Powered By Blogger

2015年3月2日

轉逆境為喜悅 與恐懼共處的智慧 The Places That Scare You A Guide To Fearlessness in Difficult Times

轉逆境為喜悅

與恐懼共處的智慧

The Places That Scare You
A Guide To Fearlessness in Difficult Times
作者:佩瑪‧丘卓 Pema Chodron     譯者:胡因夢

圓滿的情緒療癒         鄭振煌

     人生充滿苦痛,苦痛的來源有二:一是自己的身心,二是外在的世界。因此,解除苦痛的途徑就有二個,一是圓滿自己的身心,二是圓滿外在的世界。人類的進化都是沿著這兩條路線。圓滿的個體身心和整體世界,在現實人生中幾乎是不可得的,於是出現宗教的理想世界,成為古今往來人類的終極目標。
     在偌多宗教之中,佛教是最貼近人生、醉人本的。佛教唯識宗認為「一切唯心造,萬法唯識觀」,外在世界皆係個人心識所顯現;如來藏思想更認為一切萬法都源自「本來清淨、本來具足、本來圓滿」的佛性。因此,佛教解決痛苦的根本之道,便是「止息妄心,證悟真心」。
     妄心受到無明和煩惱的薰習,暴起如四十里流,因而覆蓋本心,輪迴不已。佛教八萬四千法門,無不在力求「止息妄心,證悟真心」。大乘佛教暢踐菩薩道,內涵包括四無量心、六波羅密、四弘誓願、菩提心。歷來詮釋菩薩道的論點甚多,寂天菩薩的《入菩薩行》是藏傳佛教最常引用者。
     寂天是八世紀南印度的一位王子,在那爛陀寺出家,以中觀應成派的自性空宗益撰述《學集論》、《經集論》和《入菩薩行論》,前二註解大乘經典,《入菩薩行論》則發揚菩提心和六波羅密,自阿底峽、宗喀巴以下藏傳佛教諸大師講釋者不計其數。
     本書以寂天的《入菩薩行論》和阿底峽的《修心七論》為基礎,配合現代情境詳述如何透過自利利他解除痛苦而圓滿佛道,扣緊現實人生,不啻為現代人最佳療癒手冊。您不必是佛教徒,本書不只是位佛教徒而寫的,而是為一切尚有苦痛的眾生和世間而作的。
     譯筆流暢生動、堪稱佳作,對於擅長方便說法的藏傳大師,有如虎添翼之功,使曲高和寡的菩提心和六波羅密更能和眾,誠乃眾生之福。

作者序

     每當我授課之前,總是先帶領大家許下慈悲宏願。我希望我們都能將佛法運用在日常生活,並因此而解脫自己跟他人的痛苦。
     我鼓勵觀眾聞法時保持開放的心胸,就像孩子一樣,已毫無成見的驚喜之心來看待世界。禪宗學者鈴木大拙曾經說過:「初學者的心中有各種可能性,專家心中的可能性卻寥寥無幾。」
     課程結束時,我通常將功德迴向給所有眾生。這種向宇宙表達有愛的舉動曾經被比喻成一滴泉水。如果我們將它放在烈日照射的岩石上,它很快就被蒸發了。然而把它滴到大海中,它卻永遠不會失落。所以我們的願望乃是將佛法用來裨益眾生,而非占為己有。
     此宏願反映了我們所謂的三項高尚的準則:一開始便是良善的,中途保持良善,結尾也還是良善的。這樣的準則可以應用在所有的日常生活中。無論是一天的開始、吃飯前或開會之前,我們都發願敞開心胸,活出慈心與善性。接下來我們就可以進入一種追根究柢的探索,誠如我的上師創巴仁波切所言:「將你的人生當成一場實驗。」
     在每個活動結束時,不論我們的意圖達成與否,我們都要念及世界各地正面臨成敗的其他人。但願我們從己身的經驗中所學到的事也能裨益他人。
     我以同樣的精神,將此準則迴向給這一次的慈悲勇士禪修活動。但願從開始到結束,參與的人都能獲益。願我們因此活動而有勇氣趨近那些另我們恐懼的地方。願這次的禪修活動使我們的生命充滿活力,讓我們死而無遺憂。

第一章    菩提心的特質

只有用心觀照才能看得正確;生命的精隨不是肉眼可以見到的。---- 聖‧修伯里

     我六歲左右的時候,有一位坐在艷陽下的老太太將菩提心的精要傳給了我。那一天我經過她家門前時,心裡感覺十分孤獨、憤怒與乏人關愛,我踢遍地上所有的東西來發現心中的怒火。她笑著對我說:「小女娃兒,千萬別讓生活麻木了你的心!」
     就在那一刻,我領受了菩提心的精隨:我們很可能被生活磨得麻木不仁,因而變得越來越憤慨和恐懼;我們也可能讓生命經驗軟化我們的心,使我們更加仁慈,而且能敞開心胸面對那些令我們深感恐懼的事物。我們永遠都會面臨這樣的抉擇。
     如果我們問佛陀:「什麼是菩提心(bodhichita)?」他很可能告訴我們,這個名詞議會起來比延傳容易多了。他可能鼓勵我們從自己的生活去發現個中涵意。他也可能為了誘導我們而附帶說明只有菩提心才能療癒創傷,因為菩提心能轉化最頑強的心,以及最恐懼、最偏執的頭腦。Chitta的意思是「心智」、「心」或「心態」,Bodhi則意味著「覺醒」、「證悟」或是「徹底敞開胸懷」。有時徹底敞開的菩提心又稱為「心中的柔軟地帶」,就像裂開的傷口一樣脆弱而柔嫩。它多少也等同於我們愛的能力。就算是最殘酷的人也擁有這個柔軟地帶,就算是最兇猛的野獸也疼愛他們的子嗣,如同創巴人波切所說的,「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愛的事物,即使是玉米薄片餅。」
     菩提心有時也被視為慈悲心----與眾生同悲共苦的能力。如果無法體悟到苦,我們就會繼續遮蔽它,因為它令我們感到驚恐。我們會以自己的意見,偏見和謀略砌成一堵一堵的防護牆。這些防護牆都是因為深怕受傷而形成的障礙,它們會進一步因為各種情緒----憤怒、渴望、漠視、羨慕和忌妒、驕傲和自大----而變得更堅固。幸好我們心中還有這塊柔軟地帶----我們與生俱來的愛與關懷的能力。它就像是牆中的裂縫一樣,每當我們感到恐懼時,在重重的障礙中還有一到天然的出口。透過修行我們將學會找到這個出口,我們將學會掌握住那脆弱的一刻----關愛、感恩、孤寂、困窘、不妥----來覺醒菩提心。
     有時菩提心也被類比成破碎支新的傷口。破碎支薪有時會滋生出焦慮和恐慌,或是憤怒、嫌惡和非難,但是在那堅硬的甲冑之下,卻埋藏著仁慈的哀傷。透過這份仁慈的哀傷,我們和那些深深愛過的人緊緊相繫。這份真誠的哀傷可以讓我們領會到大悲之心。每當我們狂妄自大時,它會使我們謙卑素樸;每當我們嚴厲無情時,它會柔軟我們的心;每當我們昏聵時,它可以覺醒我們,並且能穿透我們的冷漠無感。如果我們能充分接納這種連綿不斷的心痛,它就會變成使我們與眾生連結的一份恩賜。
     佛陀說我們從未出離過解脫的境界,即使是進退維谷之際,我們也沒有遠離那覺醒的境界。這是一個非常具有革命性的主張。即使像我們這樣充滿著煩惱與困惑的普通人,也擁有這個被稱為菩提心的解脫之心。菩提心的溫暖與開放,才是我們真實的本性與狀態。即使我們的精神官能症凌駕於我們的智慧之上,即使我們感到最困惑無助時,菩提心仍然像開闊的晴空一般始終存在著,並沒有被暫時出現的烏雲所滅頂。
     然而我們對烏雲是如此地熟悉,因此我們很可能難以相信佛陀的教誨,不過真相是,就在水深火熱的痛苦中,我們仍然能觸及這份高雅的菩提心。無論處於苦境或樂境,它始終能裨益我們。
     一名年輕女子寫信告訴我,有一次她到中東某個小鎮旅行,被當地的人圍堵。只因為她和朋友都是美國人,所以這些人對她們訕笑、叫囂,甚至準備拿石塊砸她們。她當然覺得驚恐萬分,不過,一件有趣的事情在她身上發生了。她突然和歷史上每一個曾經被辱罵憎恨的人結成了一體,她終於明白那份被羞辱和怨恨的滋味是甚麼了:不論被怨恨的理由是出於民族主義、不同的種族背景、不同的性取向,或是性別歧視。某個東西被敲開,她突然以嶄新的識見,同理了千千萬萬被迫害的人類,甚至能理解那些憎恨她的人與她所共享的人性。這份深刻的連結感、眾生一家的感覺,就是我們的菩提心。
     菩提心存在於兩個層次。一是無量菩提心【譯註:又稱勝義菩提心】,也就是脫離一切的概念、意見和習染的當下體悟,那是一份無法執取的至善,就像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損失一般。第二種層次是相對菩提心【譯註:又稱世俗菩提心】,也就是在面對痛苦時仍然開放心胸的一份能力。

     那些全心全意覺醒無量菩提心與相對菩提心的人,就是所謂的菩薩或精神勇士----不是那些打打殺殺的戰士,而是聞聲救苦的和平勇士。這些男男女女甘心情願在火宅中進行自我鍛鍊,這句話意味著:精神勇士或菩薩涉入充滿著挑戰的情況,為的是減輕痛苦。這句話又意味著,他們甘心情願穿透自欺和自己的慣性反應,並致力於接露那根本而無欺的菩提心。譬如像德雷莎修女與金恩博士這樣的人,都可以說是傑出的精神勇士;他們發現最大的傷害其實來自於我們的侵略性,他們終其一生都在幫助別人理解這層真理。其他還有許多平凡人也都終身致力於開放他們的心胸,為的是幫助別人達到相同的境界。像他們一樣,我們也可以學著以精神勇士的胸懷面對自己和世界。我們可以訓練自己覺醒心中的愛與勇氣。
     培養心中的勇氣和慈愛的方法,可以分為正式與非正式這兩種途徑。有的方法可以讓我們學會歡樂、放下、關愛和泫然落淚的能力。有的方法教島我們以開放的胸懷面對變易。還有的方法能幫助我們安於當下。
     不論身處何方,我們都可以將自己訓練成一名精神勇士。我們的工具就是禪定、友愛、慈悲、喜樂和平等心。透過這些訓練,我們才能揭露那個被稱為菩提心的柔軟地帶。我們往往在痛苦與感恩中發現那份柔軟之心。我們會在盛怒的背後發現它,在恐懼的戰慄中找到它。在孤寂或有礙的情境中,它都能帶來裨益。
     我們之中有許多人偏好那些舒服的修行方式,而同時又想被治療,但是菩提心的修練不能以這種方式來進行。精神勇士很清楚我們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甚麼事。我們總想掌控那些無法被掌控的情況,我們一職在追尋安全感,希望凡事都能被料中,永遠活得舒適而安然無恙。但是真相卻是:我們始終無法逃避世事的多變。未知乃是這場冒險之旅的一部分,也是讓我們害怕的危險地帶。
     菩提心的修練絕不承諾快樂的結局,不過,這個總想找到安全感的「我」----它總想抓住某個東西----卻因為這場訓練而終於長大成人。精神勇士的修練最重要的主題就是要學會面對痛苦,而不是企圖逃避恐懼和不確定感。然而,我們要如何才能面對困境,面對自己的情緒,面對日常生活不可預測的各種狀況?
     我們時常像一隻膽怯的小鳥不敢離巢一步,成天窩在這個臭氣熏天失效已久的巢中。沒有人來餵養我們,也沒有人來保護我們,讓我們得到溫暖。不過我們還是希望母鳥能夠回巢。
     這時我們可以為自己做一件最有益的事,那就是趕快飛出巢外。要做到這一點,顯然是需要勇氣的。我們顯然也需要一些指引,也許我們會懷疑自己能否通過這場精神勇士的訓練,這時不妨問自己一個問題:「我想不想以成年人的心態直接面對人生,還是只想在恐懼中終老?」
     眾生都有能力感覺到自己的柔軟----柔軟地經驗自己的心碎、痛苦和不確定感。因此我們都擁有早已解脫的那份菩提心。內關島詩傑克‧康菲爾德(Jack Kornfield)曾目睹一則發生在柬埔寨赤棉時代的事件,當時有五萬人在槍口下被逼成了共產黨員,因為他們不放棄佛教的修練就有生命的危險。一座佛寺就在這樣的威脅之下興建於難民營中,有兩萬人出席了落成大典。典禮中沒有任何演說或祈請儀式,參與者只是不斷地誦唸著佛陀的核心教誨:恨永遠無法止息恨,只有慈愛能治癒一切,此乃古老而永恆的定律。

     成千上萬的人一篇頌念一邊低泣,他們深知這些話語中的真理遠比他們的痛苦重要得多。
     菩提心真的能激發這麼大的力量,不論順境或逆境,它都能帶給我們啟發和支持,那就像是發現了自己早已擁有的智慧和勇氣一般。如同煉金術能將任何金屬變成黃金,如果我們願意的話,菩提心也能將我們的身口意轉化成覺醒智慧的工具。

第二章    探入泉源

每個人都是我們所謂的「宇宙」的一部分,而這一部分是受到時空限制的。他所經驗到的自己,包括自己的思想和感受,就是跟整體宇宙分開的----一種意識上的幻覺。這份幻覺猶如一座牢籠,把我們侷限在個人慾望和對周遭最親近之人的溫情裡。我們的任務就是要從這座牢籠解放出來,藉著理解和慈悲的拓展,我們將擁抱所有的創造物----愛因斯坦

     當我們為甘波修道院打地基的時候,一挖到磐石便裂了一條縫。一分鐘後全水湧了出來。一個小時後,水流得愈來愈猛,而縫也愈來愈寬。
     發現最根本的菩提心,就像探入暫時被封閉在岩塊中的泉水一般。每當我們觸及到痛苦的核心,或是禪坐時覺得渾身不舒服確不試圖調整自己,或者面對親人的背叛和反對時,還能夠讓那份痛苦軟化我們的心,這些都是我們和菩提心連結的寶貴時刻。
     探入那令人顫慄而又柔軟的地帶,富有一種轉化自我的效果。處在這樣的情境中我們會感到煩躁不安,卻又如釋重負。但如果能安住在那種情境哩,即使是須臾片刻,感覺上也像是真的在善待自己了。與自己的恐懼和解釋需要一些勇氣的,當然這麼做有點違反自保的本能,不過這正是我們需要達到的行持工夫。
     面對困境我們會感到哭笑不得,就在這個時刻,我們仍然擁有源源不絕的智慧和愛心,然而不明究理的我們,往往為了保護自己免於受傷而將其掩蓋了。雖然我們都有前例經驗彩蝶般的自由飛舞,卻寧願躲在狹小而恐怖的自我之繭中。
     某位友人曾告訴我他年邁的雙親住在佛州的情況。他們住的那一區有許多窮困的人,經常發生暴力事件。二老的對策就是搬進一個有警犬守衛、門禁森嚴的社區,他們顯然不希望有恐怖的東西侵入。不幸的是,我朋友的父母越來越不敢跨出社區一步,他們很想到海灘走走,或是打打高爾夫,可是卻嚇得不敢動彈。現在他們雖然雇了一個人幫忙採購日用品,但是不安全的感覺愈來愈強烈。最近它們連誰能進出社區都感到憂心,包括那些水電工人和安裝鉛管的工人在內。他們把自己孤立起來,再也無法面對這個不可預測的世界了。自我的運作也可依此類推。
     誠如愛因斯坦所言,我們誤以為自己與眾生是分離的,這個不幸的幻覺竟然演變成了我們的牢籠。更可悲的是,我們已經不敢相信自己還有解脫的可能了。每當障礙臨頭時,我們根本束手無策。我們需要一些事先的警告,熟悉一下圍牆倒塌時的滋味是什麼。我們需要有人提醒我們,恐懼和戰慄總是伴隨著成長而來,放下擔憂是需要一些勇氣的。如果不能慈悲地探索自我的運作,你將無法勇敢地進入那令我們恐懼的地帶。因此我們應該問問自己:「每當我感覺自己束手無策時,該怎麼辦?我要到哪兒去找尋勇氣?我到底能信賴甚麼東西?」

     佛陀告訴我們伸縮性和開放度能帶來力量,逃離無依無恃的狀態卻會導致痛苦,使我們軟弱無能。然而我們是否明白,關鍵就在認清那逃避的過程?抗拒內心的恐懼是無法讓我們開放心胸的,我們必須認清恐懼的真相。
     與其拿一把巨大的鎚子敲打那堵圍牆和藩籬,不如全神貫注地觀察它們。我們應該摸一摸它們,聞一聞它們,和它們深交一番。我們應該開始深入地認識內心的厭惡和渴望,這樣我們就會愈來愈熟習我們用來砌牆的那些謀略和信念:我是用甚麼樣的故事來說服自己的?我排斥的是什麼,吸引我的又是甚麼?如此自忖,我們就會對內心的活動開始感到好奇。我們將不再膚淺地論斷是非,而只是盡量客觀看待自己。我們開始學會幽默地觀察自己,而不至於過度緊張、嚴肅或者假道學。年復一年,我們訓練自己對心中升起的活動保持開放和接納。慢慢地,非常緩慢地,強中的裂縫似乎拓寬了,猶如神奇的魔法一般,菩提心泉開始源源不絕地湧出。
     在釋放菩提心的過程中,我們所遵循的教誨和「唯物三王」有關。我們透過三王的活動來避開這多變而無法逆料的世界,我們利用三王的謀略供給自己如幻的安全感。因此,有關三王的教誨可以使我們熟悉自我的謀略,認清我們是如何不斷地追求舒服安適,而其實只是在強化自己的恐懼罷了。
     「唯物三王」中的第一王就是所謂的「身王」。它象徵著我們追求安全立足點的方式。因此我們應該開始注意自己逃避問題的方法。如果感到焦慮和沮喪,或是無聊和孤獨,我會做些什麼?「血拚治療」是不是我經常採用的方法?還是會選擇酒精或食物來安慰自己?我會不會利用性愛或藥物替自己打氣?或是進行一場刺激的冒險活動?我是不是寧願遁入大自然的美景中,還是躲進賞心悅目的好書裡?我們會不會藉著打電話來填滿心中的空虛,或者上網瀏覽一番,緊盯著電視不放?
     上述這些方法之中,有些是具有危險性的,有些是滑稽的,有些則是相當文合的。重點是,我們很可能誤用其中任何一種活動來逃避不安之感。一旦上了「身亡」之癮,便種下了更多增加痛苦的原因。不論我們多麼努力,都不可能擁有持久的滿足感。逃避傾向只會削弱內在的力量。
     「身亡」所造成的痛苦,傳統上通常以老鼠被捕做為比喻,因為牠們無法抗拒乳酪的引誘。達賴喇嘛在這個比喻上動了一些有趣的手腳。他說他早年在西藏很喜歡抓老鼠,不過他並不是想殺牠們,而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比牠們高明一些。他說西藏的老鼠顯然比一般的老鼠聰明多了,因為他始終沒捉到過一隻。後來牠們反而成了牠學習解脫的典範。他覺得那些老鼠和我們大部分人都不依樣,牠們竟然發現最善待自己的方式,就是避開乳酪所帶來的短暫快樂,而換得繼續活系去的愉悅。他鼓勵我們要以老鼠為師。
     無論陷得有多深,我們通常都不會對自己的反應感到好奇。我們無法自然而然地探索自我的謀略。大部分人只是盲目地尋找自己所熟悉的慰藉,並且對自己的不知足感到莫名其妙。菩提心的修練之中,最基進的方法就是留意自己的一行一言。不帶任何批判地,我們只是對自己心中的反應抱以友善的觀察。終有一天我們會決定不再以舊有的方式傷害自己了。
     第二個「微物之王」就是所謂的「語王」。「語王」象徵著我們總是以各種信念所製造的幻覺,來確立實相的本質乃是固定不變的。任何一種「主義」----政治上的、生態上的、哲學上的或是精神上的----都可能被我們如此誤用。譬如「策略上的得體姓」便是「語王」的運作之一。我們一但深信自己的觀點才是得體的,器量就會變得非常狹窄,而且會厭惡別人的缺失。
     舉例而言,如果有人質疑我們對執政黨所抱持的信念,我們會作何反應?如果有人不贊同我們對同性戀、女性主義或環保議題的主張,我們是什麼感覺?自己對抽菸、飲酒的觀念遭受挑戰時,內心的反應又是什麼?我們所堅信不移的宗教信仰如果無法與人分享,我們會怎麼樣?
     剛開始修行的人時常對打坐或佛法抱持過度熱中的態度。我們覺得加入一個新的團體或接受一種新的觀點,是非常開心的事。然而,我們會不會因此而批判那些有著不同看法的人?如果有人不信輪迴,我們會不會因此而封閉住自己的心?
     因刺問題並不在信念本身,而在於我們如何利用它來獲得優勢,如何利用牠們來討好自己、駁倒別人,如何利用它們來逃避那份「自己是無知的」不安感。這使我聯想起六O年代的一位友人,他最熱衷的事就是反抗所有的不公不義。每當某種衝突即將獲得和解時,牠就會進入一種低沉的狀態。如果新的暴動又興起了,他立刻變得精神煥發。
     賈瓦斯‧傑‧麥斯特思(Jarvis Jay Masters)是我的一位朋友,他是佛教徒,也是一個死刑犯。他寫了一本書,書名是《尋找解脫》(Finding Freedom)。他在書中告訴了我們一責備「語王」引誘的故事。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看書,隔壁的鄰居奧瑪突然大叫:「嘿!賈瓦斯!趕快轉到第七台。」賈瓦斯的電視只有畫面,沒有聲音,他看到一群怒氣騰騰的人正在揮拳抗議。於是他問道:「喂!奧瑪!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他的鄰居回答他:「這些都是三K黨員,賈瓦斯,他們正在大罵一切的問題都是黑人和猶太人搞出來的。」
     幾分鐘後,奧瑪又大叫著說:「嘿!快看現在的即時新聞。」賈瓦斯抬頭一看,電視上正播出一群舉著標語牌遊行示威的人遭到了警察的逮捕。他嚷嚷著:「看得出來這些人非常憤怒,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麼啊?」奧瑪說道:「賈瓦斯!他們是一群環保人士。它們要求政府停止砍伐森林,停止列海豹和其他的動物。你看看那個對著麥克風咆哮的女人和那些大吼大叫的人!」
     十分鐘後奧瑪又嚷嚷了,「嘿!賈瓦斯!你還有沒有在看電視啊?你看見現在的畫面沒有?」賈瓦斯抬頭一瞧,有許多西裝革履的人正在喧囂著,於是他說:「這些傢伙又在搞什麼名堂?」奧瑪回答說:「賈瓦斯!那是美國總統和國會大老們,他們正在上全國聯播節目。你看看,每個傢伙都想說幅群眾經濟不景氣全是別人的錯。」
     賈瓦斯又說話了,「唉!奧瑪!今天晚上我真的學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不論他們穿的是三K黨的外衣,環保人士的行頭,或是多麼昂貴的西裝,這一張張的臉都帶著同樣的怒氣。」
     一旦被「語王」所擄獲,我們就會開始堅信自己的感覺是千真萬確的。因此,我們如果發現自己變得想當然耳的憤怒,那就表示有點過頭了;我們改變現狀的能力已經受到了阻礙。信仰和理想也是另一種造就銅牆鐵壁的方式。

     第三種「唯物之王」----也就是「意王」----很擅於運用最細微,最有魅力的謀略。每當我們企圖躲避不安的感覺時,我們就會尋求某種特殊的心態,這時「意王」便開始活動了。我們往往以同樣的心態嗑藥,以同樣的心態從事體育活動。我們甚至會利用愛情、利用靈修來逃避不安。各式各樣的方式都會改變我們的心態,而我們總是對某些特殊的心態上癮。
     擺脫日常瑣事是一種很棒的感覺。我們總想擁有更多這類的感覺。譬如,開始練靜坐的人,經常希望他們能因此而轉化生命中的痛苦。如果你要他們平等地接納無聊與至樂,他們一定會覺得很掃興。
     有的時候,突如其來地,人們會經驗到一些驚人的境界。最近有一位律師告訴我,她在街角等紅綠燈時,一件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她的身體突然擴張到宇宙那麼大,她本能地感覺自己和宇宙根本是一體的。她完全不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以前的假設完全被推翻了,她知道她和萬物從未分離過。
     不用說,那一次的經驗撼動了她以往的信念,令她開始質疑我們為何要浪費這麼多時間捍衛我們私有的領土。她開始明白這種窘境如何導致了全球的戰爭和暴力。當她開始執著於那個經驗,並且還想重覆時,問題就來了。凡俗的觀點不再能滿足她,他只感覺苦惱與失落。她覺得如果再也無法回到那變換的意識狀態,她很快就會死亡。
     六O年代時,我認識許多每天嗑迷幻藥的人,他們的地相信自己能一直維持那種「駭」(high)的狀態。最後他們卻炸掉了自己的腦袋。我仍然認識一些對愛情上癮的男男女女。如同情聖唐璜一般,他們簡直無法忍受愛情的光輝消退的感覺;他們永遠在尋找新的戀人。
     即使高峰經驗為我們揭露了真理,讓我們明白了修練的目的,但是從根本上來看,這些經驗並沒什麼大不了。如果無法將它們融入於生活的起起伏伏中,而對它們產生了執著,它們就會阻礙我們的修行。就算我們相信這些經驗是真實不虛的,我們仍然得學會跟鄰居和睦相處,然後生活才能充滿著深刻的洞見。十二世紀的西藏瑜珈士密勒日巴聽到弟子剛波巴的高峰經驗時,只說了一句話:「這些經驗不好也不壞。繼續打坐。」這些經驗的本身並不是問題所在,麻煩就出在我們會對它們上癮。既然升揚之後必定下降,一旦皈依了「意王」,失落就在所難免了。
      每個人都擁有逃避生活的慣性伎倆。簡而言之,這就是「唯物三王」的教誨。這個簡明的教誨就像每個人的自傳一般地真實。每當我們運用「三王」的謀略時,便無法享受平凡的時刻中的驚喜與溫馨了。與菩提心連結其實是很平常的事。
     只要不逃避日常生活中的不確定感,就能夠和菩提心產生連結。那是一股自然湧現的力量。它是根本無法被制止的。只要不再用自我的謀略來阻礙它,菩提心泉將源源不絕地湧出。我們也許會減緩它的流量,我們也許會封住它的出口,但是只要有一道裂縫,菩提心泉終究會一湧而出,就像人行道旁的小花和野草,只要有一點縫隙,它們一定會鑽出頭來,欣欣向榮地活著。

第三章     人生基本的事實

假如我們能認清昨日已遠而今日又是嶄新的一天,我們面對人生的態度一定會截然不同。生活的每時每刻都在變化,如果不再觀察這些變化,我們就看不到事物的新意了。--吉噶‧康楚仁波切(Dzigar Kongtrul Rinpoche)

     佛陀認為人生有三種特質:無常、苦與無我。在佛陀的眼中,眾生身上都烙有這三種印記。從自己的經驗去發現這些特質的真實性,可以幫助我們輕鬆如實地面對事情的真相。
     第一次聽聞這個教誨時,我覺得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理論。然而一開始留意自己身心的活動,先前的觀念就改變了。我從自己的經驗中發現,沒有一樣事物是靜止不變的。我的情緒就像氣候一般不斷在變化著。我無法掌控思想和情感的發生,也無法讓它們停止不動。它們停止了之後又會繼續活動,活動了一會兒又停了下來。即使是最頑強的肉體疼痛感,只要一被注意到,也像潮汐一般隨時在變化著。
     我非常感激佛陀為我們指出,人類終身奮力對治的問題不過是一些平常而普通的經驗罷了。人生「確實」是不斷在起起伏伏的。人或各種情況都無法逆料,其他的事物也是如此。不論是聖人、罪人、贏家或輸家,每個人都清楚一旦碰到己所不欲的事物有多痛苦。因此我很感激有人看到並指出了下面這個真相,那就是,人生決不會因為我們無力或有力正當行事,便能免於上述的苦惱。
     沒有任何事物是靜止或固定不變的,凡事皆無常乃是人生的第一印記。這就是事物最平常的狀態。萬事萬物都在過程中。每一棵樹,每一根小草,所有的動物,昆蟲、人類、建築物,有情與無情眾生,時時刻刻都在改變。我們不需要成為神祕主義者或是物理學家,才能明白這層真理。然而在個人經驗的層次上,我們卻一在抗拒這項基本事實。因為它意味著人生無法永遠順我們的心。它意味著有得必有失,而我們並不喜歡這項事實。
     有一段時期我的工作和住家都產生了變化。我覺得不安、不確定,有點無依無恃的感覺。為了想得到創巴仁波切的幫助,我向他抱怨自己不太能適應這段過渡期。他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說道:「我們永遠都活在過渡期中。」接著他說道:「如果你能輕鬆地面對它,就沒問題了。」
     我們要知道這一切都是無常的:凡事都會耗盡。雖然我們可以理解這層真理,但是在情感上卻對它有一種根深柢固的厭惡感。我們要的是永恆;我們期待永恆不變。我們自然的本能就是追求安全感,並且深信自己總能找到它。在日常生活的層次上,我們往往把無常經驗成挫折。我們利用日常的活動來遮蔽各種情況中的曖昧性,並且消耗了大量的經歷來抵擋無常與死亡。我們不喜歡自己的身材走樣。我們不喜歡自己年華老去。我們害怕皺紋和下垂的肌膚。我們不斷地塗抹著美容用品,就好像真的相信自己的頭髮、皮膚、眼睛和牙齒可以奇蹟似地逃脫無常的定律。
     佛法啟發我們擺脫這種受限的生活方式。它鼓勵我們逐漸學會放鬆,並且全心全意地領會這既平常又顯而易見的真相。認清這個真相並不意味總是看到人生的陰暗面。這意味著開始去理解我們並不是唯一無法好整以暇的人。我們將不再相信有人可以躲開那份不確定感。
     人生第二個印記就是無我。身為人類,我們和其他萬物一樣無常。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隨時都在變化,思想和情緒也不停地生滅。如果我們認為自己是能幹的或是無望的----我們的根據到底是甚麼?是不是一閃而逝的剎那?還是昔日的成就或挫敗?我們執著於自我的頑強概念,並因此而行動不良。沒有任何的人或事是固定不變的。把無常的真理看成解脫的源頭,或是令人恐懼的焦慮之源,這兩種不同的對待方式將造成截然不同的後果。日積月累的結果到底助長了痛苦,還是增加了喜樂?這才是問題所在。
     有時無我又稱為「沒有自我」。這樣的觀念很容易被誤解。佛陀的原意並不是說我們就消失不見了----或是從此喪失了個性。一位學員曾經問道,「無我的體悟會不會讓人生變得灰濛濛的?」但事實並非如此。佛陀要闡明的是,我們誤以為自我是堅實存在的,而自己和他人是分離的,這種概念的限制性真是令人痛惜。我們絕對可能穿透生活中的劇情,不再堅信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我們往往把自己看得太嚴重,而且認為自己太重要了,這才是問題所在。我們總是合理化自己的煩惱,甚至合理化自己對自己的中傷,或是總感覺自己比別人聰明。自我重要感其實會傷到自己,把自己局限在好惡的狹窄世界哩,最後的結果是,我們對自己和周遭的世界感到乏味透頂,永遠也得不到滿足了。
      所以我們只有兩種選擇:一是開始質疑信念,或是豪不質疑。如果不接受自己對石像所抱持的版本,就必須開始向它們挑戰。根據佛法的觀點來看,訓練自己保持開放和好奇----消解信念和假設----是最能善用人生的一種方式。
     一旦學會覺醒菩提心,就是在滋養心靈的韌性了。以最普通的話來說,「無我」乃是一種富有伸縮性的存在感。它往往顯示出好奇、適應力、幽默感和遊戲三昧。那是一種對未知感到放鬆的能力,它並不想把每件事都弄明白,也完全不確定自己是誰----或者別人是誰。
     某位男士的兒子在戰場上身亡了。做父親的聽到消息之後傷心欲絕,他把自己悶在屋裡三個星期之久,不肯接受任何人的關心或支持。第四個星期,兒子回家了。村民看見這個男孩竟然還活著,都激動得落下淚來。大家喜出望外地陪著這名年輕人回家看望爸爸。年輕人一邊敲門、一邊高喊著:「爸爸!我回來了!」但是老爹就是不肯回應。村民接著也喊道:「你兒子回來了,他沒有死啊!」然而老爹還是不肯應門。他哀號著:「走開!我要自個兒傷心!你們別想騙我,我知道我兒子永遠不會回來了。」
     我們其實也像他一樣。我們對自己是誰、別人是誰,總是非常決斷地認定了,這種態度令我們盲目閉塞。即使聽到了其他有關實相的版本,我們固執的觀點還是會讓我們拒絕接納它。
     然而這短暫的一生到底要如何渡過?我們是否還想加強那份早已技藝精良的抗鬥無常的能力,或是要訓練自己放下?我們是否仍想頑強地執著於「我就是這副模樣而你就是那副德性」?或者願意超越那狹隘的心胸?我們能不能訓練自己成為一名精神勇士,致力於重新連結那股與生俱來的伸縮性,並且幫助別人也做到這一點?如果朝著這個方向前進,無限的可能性將因此而開展。
     有關「無我」的教誨揭露了人類活力四射而又多變的本質。我們的這副肉身從未感受過它當下所能感覺得一切。我們副頭腦中的念頭雖然重覆再三,但也可能永遠不再出現了。我們口裡也許說道:「人生真是奇妙!」可是心中卻不認為它是奇妙的;我們覺得生活令人焦慮不安,並急於找到立足之地。佛陀寬大地為人類指出了另一個方向。我們並不是真的陷入了成者、敗者或任何一種身分裡,我們也不是別人眼中的那個人,或是自己眼中的那個人。美一剎那都是獨一無二的,未知的,徹底新鮮的。就精神勇士的訓練而言,「無我」乃是喜悅的肇因,而非恐懼的由來。
     人生第三個印記就是苦或不知足。鈴木大拙(Suzuki Roshi)曾經說過,只有通過一連串的愉快及不愉快的考驗,才能獲得真正的力量。接納痛苦乃是與生俱來的,並活出這份體悟,就是在為快樂創造必要的條件。
     簡而言之,如果反抗「無常與死亡」這個崇高而不可辯駁的真理,我們一定會受苦,受苦並不是因為我們惡劣或應該被懲罰,而是因為產生了三種不幸的誤解。
     第一種誤解是:期待永遠在變易的事物,能夠被料中和掌控。我們生來就有一種渴望,想要獲得安全感和解決所有的問題,它左右了我們的思想、言語和行動。我們就像船沉了之後在水面上掙扎的人。宇宙那充滿著活力的能流,根本無法被墨守成規的心靈所接受。我們的偏見和各種癮頭,都是因為害怕那流放不羈的世界而形成的慣性模式。因為將永遠在變化的事物視為永恆,所以才感到痛苦。
     第二種誤解是,我們更進一步將自己視為一個和萬物分離的生命,就好像有一個固著不變的身分似的,然而真正的狀態其實是無我的。我們不但堅持要成為某某人物(Someone),而且還必須是大寫的S。我們從自己有價值或無價值的定義中獲得自己想要的安全感。我們浪費了寶貴的時光來誇大、美化或輕視自己,並且志得意滿地保證:沒錯,這就是我。我們將自己存在的開放性----每一個剎那與生俱來的驚喜和意外----扭曲成一個無可辯駁的自我。因為這份誤解,所以感到痛苦。
     第三種誤解是,我們總是在不洽當的地方尋找快樂。佛陀稱此種習慣為「錯把痛苦當成快樂」,就像飛蛾撲火一般。我們心知肚明,飛蛾決不是唯一為了找尋短暫慰藉,最後卻毀掉自己的生物。以我們尋找快樂的方式來看,我們和那些藉酒消愁的酗酒者,或者藉毒品減輕痛苦的吸毒者,在本質上又有甚麼不同。
     一位永遠在節食減肥的朋友告訴我,如果我們的上癮症得不到暫時的慰藉,佛法所說的一切一定會比較容易奉行。因為我們可以得到短暫的滿足,所以才不斷地上鉤。重覆尋求短暫的滿足,追求各種癮頭----有的還算溫和,有的則具有殺傷力----會繼續加重製造痛苦的行為模式。我們會因此而強化不良的習性。
     這麼一來,我們將愈來愈無法安住,即使是最短暫的不舒服或不愉快都無法面對。我們會習以為常地找尋某樣東西來紓解當下的不安。一開始只是一種能量上的改變----胃部有點緊縮,心裡升起一股隱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不祥感----最後全面提升為上癮症。我們就是透過這種方式來預測人生的。我們錯把導致痛苦的事當成了會帶來快樂的事,因此而重覆在三地陷入會升高不滿足感的習性裡。以佛教的說法,這個惡性循環就是輪迴。
     每當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能安住在無常、苦和無我時,只要一想到創巴仁波切所說的「冷、熱的覺受都是無法醫治的」,我的精神就會感到振奮。人生基本的事實是無料可醫的。
     三法印的教誨可以促使我們不再抗鬥實相的本質。我們不再因為趨樂避苦而傷害自己和別人,終於放鬆地全然活在當下這一刻。

第四章    學習安住

禪定訓練可以被視為克服世間爭戰的良策,甚至上策:包括我們心中的爭戰以及世界性的爭戰。 ----創巴仁波切

     身為生物的一員,切莫小覷自己對不舒適的低耐受性。學習與自己的軟弱共處,是我們可以善加利用的新訊息。坐禪乃是學習這項能力的一種後援。坐禪有時被稱為正念覺察訓練,它也是培養菩提心的一種基礎練習。它是精神勇士或菩薩的天然寶座。坐禪能培養有愛與慈悲,而它們都是與菩提心相關的品質。坐禪能讓我們貼近自己的思想和情緒,覺知道自己的身體。這個方法可以培養對自己無條件的友愛,讓我們不再以漠視的態度逃避別人的痛苦。透過這個媒介,我們將學會做一個真正有愛心的人。
     坐禪可以使我們逐漸發現,內心喋喋不休的對話是有空檔的。就在我們和自己持續不斷的對話中,會突然經驗到妄念的停歇,如同大夢初醒一般。我們發現自己原來是有能力放鬆的,而且可以安住在本有的清明開闊的覺知。我們突然經驗到當下那單純、直接而又無礙的一刻。
     回到當下這一刻的經驗,就是在訓練無量的菩提心。如過能安於當下,我們就愈來愈能深入內心的無限次元。感覺上就像跨出了一個幻想世界,發現了真理本身。
     然而這並不保證坐禪就一定能帶來助益。我們可能坐了許多年也無法穿透內心的活動。我們可能藉坐禪來強化自己錯誤的信念:坐禪可以讓我們感到舒適;它會圓滿我們的願望,去除內心的恐懼。會產生這些想法,是因為我們沒有正確地理解坐禪的目的。
     為什麼要坐禪?  這是首先需要釐清的問題。再來就是,為什麼要和自己獨處?
     其實坐禪並不僅僅是為了通體舒暢,這模想是註定要失敗的。我們會一上座就懷疑自己做錯了:即使是最沉穩的禪定高手,也會經驗心理與生理的痛楚。坐禪能呈現出我們的真相,包括困惑與清明。這種徹底接納自己的態度----單純而直接地面對自己----就是所謂的友愛。
     企圖對治自己並不是很有益的作法,因為其中暗示著掙扎與自貶。自貶可能是遮蔽菩提心最主要的方式了。
     不企圖改變自己,是否意味著憤怒和上癮症會一直持續到嚥氣的那一天?這是一個頗為合理的問題。從長遠來看,企圖改變自己是行不通的,因為那其實是在排斥自己的能量。自我改進只能出現暫時的效果,至於長期的轉化,只有在學會禮敬自己就是慈悲與智慧之源時才會出現。如同西元八世紀的佛教導師寂天(Shantideva)所言,人類就像是在一堆垃圾中尋寶的盲人。在我們厭惡和恐懼的事物裡,在那些我們想要拋棄的東西中,我們將發現溫暖與清明的菩提心。
     一旦開始放鬆地與自己共處,坐禪就變成了自我轉化的過程。只有不說教、不嚴酷、不自欺地面對自己,才能放下那些有害的習性。缺少了友愛,棄絕舊有習性的過程往往會變成一種自虐。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
     坐禪要培養的四種友愛的素養如下:定力,洞察力,體驗情緒的煩擾,留意當下。這些素養不但適用於坐禪,也是菩提心的精隨,更是在日常生活中面對困境的基礎訓練。
     定力。坐禪就是在加強面對自己時的穩定度。不論生起什麼現象----骨頭痠痛、乏味無聊、嗜睡或是最狂亂的念頭與情緒----都要如實面對。雖然許多禪坐者都擔憂這些問題,但沒有人尖叫著奪門而出。反之,我們僅將這份衝動視為一種妄念,而不貼上對或錯的標籤。這可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切莫低估我們受傷時的逃亡本能。
     老師鼓勵我們每天都要打坐,即使時間很短也好,為的就是要培養這份與自己共處時的定力。不論什麼情況----生病或不生病、情緒好或情緒低沉、靜坐的品質很好或徹底混亂----都得打坐。持續靜坐下去我們才發現,原來坐禪根本和坐得正確與否或是否達到理想境界無關。重要的是我們能不能安住於當下。除非發展出對每個當下的慈悲理解,否則我們是不可能擺脫自毀模式的。
     從另一個層面來看定力,它指的是單純地活在自己的身體中。因為坐禪強調的是調心的功夫,所以很容易忘掉自己還有一副身體。靜坐時必須放鬆身體,覺知身上的各種變化。首先從頭部開始,然後花幾分鐘的時間覺察身體的每個部分。一旦發現有某個部分痠痛或緊張,不妨深呼吸三次到四次,並且保持對那個部分的注意。當你覺察到腳底時就可以停止了,但如果你喜歡的話,也可以再進行幾次從頭到腳的掃描。坐禪的過程中,任何時刻你都可以快速地回到對整個身體的覺知。有時候你會直接體悟到當下:你正在打坐,四周有各種聲音;氣味、景象或身上出現的酸痛感,而同時你也在一呼一吸。一次靜坐的時段內,也許可以進行一兩次全身的掃描,然後再回到老師教給你的方法。
     靜坐中我們會發現自己與生俱來的焦慮不安。有時我們會忍不住站起來離座。有時雖然坐著,但身體侷促不安、妄念紛飛。那種感覺非常不舒服,我們覺得自己幾乎無法再坐下去了。然而這種感覺不但能讓我們了解自己,還能了解身而為人的真相是什麼:再回憶、幻想和規畫出的想像世界裡追求安全與舒適感。我們真的不想安住在赤裸的當下經驗。安住在當下是不合我們胃口的事。只有靠溫柔與幽默感,才有毅力安下心來。
     坐禪的精要就是:安忍、安忍,只要安忍就對了。學習禪定如同訓練家犬一般。如果用體罰的方式,這隻狗會變得非常順從,但是卻頑固而充滿著恐懼。我們只要一說「站住!」「來!」「滾一個!」或是「坐好!」,牠都會乖乖地服從,不過也時而顯得神經質與困惑不安。相反地,如果仁慈地訓練牠,牠就會變得信心十足而富有韌性,當情況不可測或不安全時,也不會焦慮不安。
     因此每當我們心猿意馬的時候,只要輕柔地鼓勵自己「安忍」,然後安下心來就對了。我們目前是否正在經驗不安?安忍!心很散漫?安忍!恐懼和厭惡感大得有點失控?安忍!背痛膝痠?安忍!午飯吃什麼?安忍!我們現在到底在搞什麼?安忍!我一分鐘也忍不住!安忍!這就是培養定力的方法。
     洞察力。靜坐一段時期之後,很自然會覺得自己在退化,而不是覺醒。「沒打坐以前,還覺得自己挺好的;現在卻覺得心永遠亂糟糟的。」「我以前從不發脾氣的,怎麼現在老是光火?」我們可能會抱怨靜坐毀了我們的生活,其實這樣的經驗正顯示出對真相看得愈來愈清楚了。日以繼日、年復一年地練習靜坐,我們會變得對自己非常的誠實。洞察力的另一種說法就不再那麼自欺了。
     反擊的一代(The Beat)著名詩人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一度感覺自己在靈修上已經成熟到可能有所突破了,於是在進入荒野閉關之前,寫了一封信給他的好友,「如果我不能親眼見到那『荒涼的頂峰』,我的名字就不叫威廉‧布萊克(William Bake)。」不過後來他又寫了一封信承認自己很難面對赤裸的真相,「我以為六月就可能到達顛峰......而所有的人將從眼前消退......我和神或如來將面對面,一了百了地發現存在與受苦的意義......但結果卻是和自己大眼瞪小眼。既沒有酒精,也沒有藥物,連冒充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和那可憎的、老舊的我面面相覷。」
     靜坐需要耐性和友愛。如果洞察的過程無法對自己友愛,靜坐就會變成對自己進行侵略的一段流程。我們需要對自己仁慈一點,才能讓心安定下來。我們要以這樣的態度來處理我們的情緒。我們要以這樣的態度來安住於當下。
    坐禪時老師要我們以特定的姿勢坐在蒲團上或椅子上。接著老師要我們把心安住於當下,覺察自己呼出的氣息。如果心隨著妄念飄走了,老師要我們不帶任何批判或苛求,單純地認知那只是一個「妄念」罷了,然後再回來覺察自己呼出的氣息。就是要如此訓練自己不斷地回到當下這一刻。
     在靜坐的過程中,我們的困惑,慌亂和無明會開始轉化成洞見。「妄念」成了「如實見到」的一句密碼,這裡所指的妄念包含了內心的困惑,也包含了能夠見到困惑的那一份洞察。因此我們並不是要去除妄念,反之,我們會清楚地覺察到自己的防衛機制,覺察到我們對自己、對自己的慾望和期許之中的負面信念:同時也會看到自己的友愛、勇氣與智慧。
     持之以恆地練習正念覺察,我們就字也無法逃避自己了。我們清楚地見到自己樹立了一些藩籬,來防止自己赤裸裸地經驗內心的真相。雖然仍舊會發現自己為了安全與舒適的理由而樹立起藩籬,但是已經開始察覺它們所帶來的限制。
     這份類似幽閉恐懼症的感覺對精神勇士而言是相當重要的經驗。它顯示出我們對自己那熟悉而又狹隘的世界已經產生了想要改變的渴望。我們開始尋找通風口。我們想要消解自己和他人之間的障礙。
    體驗情緒的煩擾。許多人,包括長期修行的人,都可能利用坐禪來逃避情緒上的困擾。我們也可能誤用「妄念」這樣的標籤來擺脫負面的情緒。老師即使提醒無數次,要我們對所有生起的情緒保持開放,我們仍然會利用坐禪來壓抑它們。因此必須一步一步地、年復一年地練習面對自己的情緒煩擾,而不帶有任何的批判或藉口,才能產生真正的轉化。
     創巴仁波切把情緒描述成「自然存在的能量跟思維的組合」。如果少掉了內心喋喋不休的談話,情緒就資生不出來了。如果剛坐下來靜坐時心中正在生氣,老師會教導我們把心中的念頭冠上「妄念」的標籤,然後隨它們去。然而這些妄念的底端還存在著某樣東西----一股充滿著悸動的能量。這一股能量並沒什麼錯,也無大礙。我們的坐禪訓練就是要學會體驗它,任由它生滅,安住於其中。
     某些進階的修持方法要求你刻意激發情緒,譬如回想那些會讓你生氣、渴慾或恐懼的人與情境。這些方法的重點是要放下思想,直接與情緒能量相連,然後問自己:「去掉了這些思想之後,我到底是誰?」我們所說的坐禪比上述的方法要簡單一些,不過我認為需要同等的勇氣才能辦得到。每當煩擾的情緒不請自來時,只要放下心中的台詞,安住在那股情緒能量就對了。這是一種覺受上的經驗,而不是口頭上說說就算了。我們會在身體上覺受到那股能量。如果能安住於其中,既不形成外在的舉動,也不壓抑它,它就會使我們覺醒。人們時常說:「我在靜坐時老是打瞌睡,我該怎麼辦?」對治昏沉有許多解藥,我的最愛卻是,「體驗心中的憤怒!」
     不想安忍在情緒之中乃是人類普遍的習慣。發洩和壓抑是我們慣用的逃避情緒痛楚的伎倆。譬如,大部分人會以尖叫或行動來宣洩情緒。盛怒之後又覺得羞愧或耽溺於自責中。我們總是陷入這種惡性循環,最後變成了製造激憤的高手。我們往往以這樣的方式來強化自己的痛苦情緒。
     多年一前的某個夜晚,我突然撞見我的男友鄭熱情如火地擁抱著另一個女人。我們當晚是在一名友人的家中,他收藏的陶器都是無價之寶。當時我憤怒到必須摔東西的地步,但是我抓起來的每一件東西最後都只能乖乖地放下,因為那些陶器的價值大概都在一萬美金以上。我真是火大了,卻找不到任何發洩的管道。我被逼得必須體驗自己的情緒能量,因為根本沒有逃生的出口。當時那種荒謬的情境,徹底穿透了我的盛怒。我忍不住奪門而出,望著星空放聲大笑,一直笑到眼淚流出來為止。
     金剛乘認為智慧是伴隨著情緒而來的。每當我們對抗自己的情緒時,就是在排拒自己的智慧之源。不執著的瞋怒和清晰的洞見其實是相同的東西。不執著的傲慢可以被經驗成平等心。不緊抓的貪慾則是一種全觀的智慧。
     在菩提心的修練中,我們也同樣歡迎活潑有力的情緒能量。每當情緒增強時,我們通常會感到恐懼。這份恐懼永遠潛伏在我們的生命裡。坐禪時要練習放下心中的劇情故事,學著趨近心中的情緒和恐懼,學著安住在情緒的煩擾裡。
     留意當下。在坐禪的轉化過程要培養的另一種素養就是留意當下這一刻。每時每刻都要選擇全神貫注於當下。留意當下的身心變化,乃是溫柔對待自己、溫柔對待別人,以及溫柔對待世界的一種方式。這份留意覺察的品質來自於一份愛的能力。
     回到當下這一刻需要一些努力才能辦得到,但心態卻是溫柔的。老師教我們「輕輕留意一下就放掉」。我們將覺察到的念頭輕輕冠上「妄念」的標籤,然後就放掉它們。這樣的方式可以幫助我們放鬆,就像用羽毛輕觸一下肥皂泡泡似的。這是一種不具有侵略性的安住當下的方式。
     有時我們會發現自己非常欣賞心中的念頭,甚至有點捨不得放掉它們。觀看內心的電影比回到當下有趣得多。毫無疑問地,捏造出來的世界確實滋味無窮而又充滿誘惑,所以我們才用以柔克剛的方式來中止自己的慣性模式。換句話說,我們的修練就是要培養對自己的慈悲心。
     坐禪為的是與慈悲及無量的空性連結。我們不刻意阻礙什麼東西,而只是直覺知一下念頭,以沒什麼大不了的輕鬆心態任由它們消失,就會因此而發現我們基本的能量是溫柔的,圓滿的,鮮活的。以這樣的方式開始進行精神勇士的修練,為自己去發現,我們的根性是菩提心,而不是困惑無明。

第五章    精神勇士的口訣

在日常所有的活動中,以精神勇士的口訣訓練自己。----阿底峽修心七要

     十一世紀時,阿底峽尊者將菩提心的完整法教從印度引進了西藏。他特別著重的是心的調伏或調心的訓練。這些教悔之所以能歷久彌新,主要是因為它們能幫助我們將逆境轉成解脫到;在阿底峽尊者的修心七要中,我們最不喜歡的東西全都轉成了大魚大肉和可口的馬鈴薯。那些看似最嚴重的障礙----我們的憤怒、嫌惡和焦慮不安----都可以當作覺醒菩提心的燃料。
     阿底峽尊者辭世之後,這些法教被秘密地保存下來,只傳給了最貼身的弟子們。十二世紀之前,知道這些法教的人為數不少,直到契喀瓦格西(Geshe Chekawa)將它們集結成五十九則簡易的口訣,才廣為人知。這些口訣在西藏被稱為lojong或是阿底峽修心七要。如果能熟讀這些口訣,終身都將它們謹記在心並付諸實踐,就是在修習最珍貴的菩提心法了。
     契喀瓦格西有位兄長十分鄙視佛法,而且時常給他苦頭吃。後來有許多求教於契喀瓦的痲瘋病患被治癒了,他的兄長才開始對佛法產生興趣。這位易怒的兄長躲在契喀瓦的門後偷聽轉逆境為解脫到的教誨。過了一段時間,契喀瓦發現他的兄長不再易怒,而且變得體恤有韌性了,那時他才意識到,他的兄長一定是聽了修心的法教而得以改變的。於是他決定將修心七要公諸於世。他心想,連他的兄長都能受益,更甭說是其他人了。
     一般而言,我們總是被習性驅使,而絲毫無法終止這些模式。如果感到失望或認為自己遭到了背叛,我們會不會利用那些情境來修心?通常不會。然而就在困惑無明時,你才能領會阿底峽修心七要的力道。熟讀這些口訣是比較容易做到的是,付諸實踐才真的困難。譬如,「永遠要為那些另我們嫌餓的人發慈心或悲心」【譯註:傳統譯文為「於願敵恆修」】,這樣的口訣如果能熟記在心,就能幫助我們在口出惡言之前,即使安忍下來。一旦時熟記這些口訣,它們就會自動浮現心頭,提醒我們安住在當時的情緒能量,而不至於輕舉妄動。
     這些修心口訣也帶來了一項挑戰。每當我們以某種慣性模式逃避當下時,能不能憶起那個可以幫助我們回到當下的口訣?與其隨境而轉,是否能利用當下那水深火熱的強烈情緒來轉化自己?修心七要的練習就是以精神勇士的心態面對不舒服的情緒。它鼓勵我們捫心自問,「眼前這痛苦的時刻我要如何修持,才能將逆境轉成覺醒之道?」在日常生活的任何一天,都有機會如此自忖。
     「修持面臨的三種挑戰」教導我們如何中止自己的慣性反應。這三種挑戰如下:(一)如實認清自己的精神官能症【譯註:以佛教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未達徹悟的人類,多少都有些精神官能症的傾向。】;(二)做出有別於慣性反應的行動;(三)持之以恆地修練。
     修持最困難的一件事就是認清自己正在擾動不安。不能仁慈地認清自己正陷在衝突矛盾裡,要解脫困惑無明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做出有別於慣性反應的行動」,指的就是打破情緒耽溺的頑強模式。我們要盡全力中止這股拖延與耽溺的頑固傾向。我們應該放掉心中的劇情故事,與底層的情緒能量連結,或是修持本書所介紹的菩提心法。凡是不屬於慣性反應的是你都可以做,即使是唱歌、跳舞、繞著巷子跑。我們可以做任何不加強慣性反應的事。第三個會面臨的挑戰是,我們必須記住這樣的修持絕非做個一兩次就算了。中止有害的習性以及覺醒菩提心,乃是終身都必須持續的修練。
     這些修練的精要始終都在強調一件事:與其陷入報復或自怨自艾的反應,不如逐漸學會覺察自己的情緒反應,放掉心中的劇情故事。然後我們就能完全感知到身體的覺受。其中一種修練的方法就是將情緒西進我們的心裡。認清情緒,放掉內心的故事劇情,感受當下這一刻的能量,就是在培養對自己的慈悲心了。接下來我們可以進一步地修練,我們可以想像有千百萬人和自己的感受相同,然後為大家吸進這股情緒。但願所有的人都能解脫困惑無明以及那些受限的慣性反應。一旦能仁慈地覺察自己的困惑無明,就可以將那份悲心延伸到同樣困惑無明的人的身上。修練菩提心的神奇之處,就在於慈悲心的範圍將不斷擴大。
     諷刺的是,我們最想躲避的東西,往往就是覺醒菩提心的關鍵所在。這些五味雜陳的情緒困境,正是精神勇士獲得智慧和慈悲的場所。不過當然,我們想脫離這些困境的機率時常達過於安住其中。這就是為什麼勇氣和對自己仁慈會那麼重要了。安忍在痛苦中而缺乏仁心,就等於和自己作戰一般。
     當我們走投無路的時候,很可能突然憶起了那句口訣:在心神渙散時如果還能修行,辯稱得上有修為了【譯註:傳統譯文為「散能助即成」】。正值忌妒、嫌惡、輕蔑或自怨自艾的時刻,如果能立即修正自己的心念,那就是真的有修為了。讓我再重複一遍,修行指的就是不繼續加強那些困住我們的慣性模式,並且盡全力喚醒自己,不再陷入合理化或自責的模式。要盡量安於那股強烈的情緒,而不輕舉妄動或是刻意壓抑。如果做不到這一點,我們的習慣就會更具有浸透性。
     我們的慣性模式早已根深柢固,它們深具誘惑力,而且令人感到愉悅。所以,只是想找個通風口是不夠的。我們這些與它們奮鬥多年的老參是最清楚這一點的。覺察才是真正的關鍵。我們是否能看到心中自言自語的劇情,並且能質疑它們的有效性?每當我們被情緒攪擾得無所適從時,是否還記得這就是我們的道途?我們能不能感受到這股能量,並且為了利益自己及眾生而將其吸進心中?如果能如此這般地進行實驗,即使偶爾為之,都算是在訓練自己成為精神勇士了。有時我們被攪擾得完全無法修行,然而「知道」自己無法修行,已經算是在認真修了。永遠不要低估仁慈關照真相的那股力道。
     有時我們對自己的言行舉止感到困惑不安,或者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造成傷害,突然心底卻冒出了一句口訣:在自己的體正和他人的觀察之中,要以自己的體證為準【譯註:傳統譯文為「二證取上首」】。我們是唯一能完全了解自己的人。
     有時也可以從外界給我們的回饋,看到自己的愚昧無知。別人確實可能幫助我們看到自己的盲點。尤其是那些會讓我們產生畏懼的人,必須格外留意他們的洞察和批評。但是從根本的角度來看,只有自己才能看見心中所發生的事。只有自己才能聽到內心的談話,而心知肚明自己是在退縮或是充滿著啟悟。
     開始修持之後就會發現,我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其實是相當無知的。首先我們會發現自己很少能安住於當下。然後會看見自己捏造了各種策略,為的就是躲避眼前的真相,尤其是當我們害怕自己會受傷時。我們更可能發現,自己深信每一件事如果都做得對,便能找到一個安全舒適的地方終老一生了。
     生長在五O年代的我,有一陣子真的以為電視撥出的情境喜劇,就是一般家庭典型的實況了。他們似乎都能和睦相處,沒有人喝醉酒或是發脾氣。我們從來看不到他們的醜態。我們這些看電視的觀眾之中,有許多人真的以為只有自己的家庭是例外。為了維護這個「美國夢」,大家都隱瞞了真相。
     一旦開始修行,才知道幻想和真相之間的差距。愈是能穩定與自己的經驗共處,便愈能察覺自己的緊縮。每當我們在汙辱自己時,是否心知肚明?每當我們在痛斥別人時,那股情緒的出處到底是什麼?我們能不能不再踏上自我毀滅的老路?能不能領會自己所感受的痛苦乃是普世性的?渴不渴望停止播下不幸的種子?只有我們自己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是什麼。
     當然我們不能期待自己永遠都能察覺到每一個慣性反應。然而覺察的次數一旦增加,並且能中止自己的慣性模式,那就證明菩提心法已經滲入心底了。這時那股想幫助眾生的渴望就會逐漸增長。
     不只是順境或特別艱難的困境,在日常所有的活動中我們都要持頌阿底峽尊者的修心口訣。但是切記,「不要爭先」,「放棄對果位的期待」,以及「不要想得到掌聲」!【譯註:傳統譯文為「不爭先得」,「斷一切果求」,「莫著聲譽」。】

第六章    發四無量心

願眾生具足安樂及安樂因
願我們永離苦惱及苦惱因
願我們永不離失無苦之樂
願我們遠離愛慾、侵略性和偏見而住於平等心
---- 四無量心頌

     一切取決於自己。我們可以將一生都花費在培養嫌惡之心和渴望,或者可以探索一下精神勇士的修行之道----滋養豁達開朗的心胸以及勇氣。大部分人一直不斷地在強化自己的負面習氣,並因此種下了痛苦的種子。然而菩提心的修練卻能播下安康的種子。尤其是四無量心----友愛、慈悲、喜樂和平等心----的修持。
     這些修持要從家庭開始做起:我們發願,希望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都能離苦得樂。然後將願力拓展到更多的人身上。不過從自己真心相愛的人開始做起是最容易的。先從自己已經感受到的友愛、慈悲、喜樂和平等心開始著手。無論目前所感受到的四無量心多麼有限----對音樂的喜愛,對孩子的神入,聽到好消息時的愉悅感,或是與好友相處的平等對待----就從這些感覺著手修習。我們也許會覺得自己的經驗太微不足道,但即使如此,仍然開始學著滋養它們。感覺不依定非得是偉大的。
     培養四無量心,能夠為目前的經驗帶來洞見。它能使我們了解當下的心念和情緒。我們會因此而認清自己的經驗是否充滿著友愛、慈悲、喜樂和平等心,還是與這些品質完全相反的一些感受。我們會知道何時這四無量心被卡住了,何時它們能流暢自如地展現。永遠不要裝出自己所沒有的感覺。這項修練的目的就在於完全貼近自己真實的經驗,愈是貼近自己的封閉與開朗,就愈能覺醒內在無限的潛力。
    即使一開始只能為自己或自己所愛的人發願,那份願望感覺起來也可能像是虛情假意。然而只要不欺騙自己,即使是假裝也能激發我們的菩提心。雖然心知肚明自己的感覺是什麼,照樣發願以便超越目前的能力範圍。為自己和親人發願之後,再進一步為那些漠不相干的人以及我們所不喜歡的人發願。
     「但願這個令我抓狂的人能夠離苦得樂」,這句話聽起來有點虛情假意,而真正的感受很可能是怒火中燒。像這樣的修練就如同在健身房鍛鍊身體一般,目的的主要是在拓展心量,讓它能超越目前的極限。可想而知我們一定會面臨阻力。我們會發現自己是十分有限的:我們也許可以對某些人開放,但是對其他的人就無法敞開心胸了。我們會同時看見自己的清明和自己的困惑。我們將獲得第一手經驗,並且從中認清每一個修行早已領悟的真相:我們都潛力無窮而又充滿著矛盾的組合體;既有智慧又帶著一些精神官能症。
     發願的練習和自我肯定的訓練不太相同。自我肯定的訓練像是在說服自己乃是仁慈而勇敢的,但為的卻是掩蓋一項事實;你深深覺得自己是一名失敗者。然而四無量心的修練並不是要說服自己,也不企圖掩蓋我們真正的感覺。我們只是在表達自己想要敞開心胸和趨近恐懼的意願罷了。發願的練習能夠幫助我們面對愈來愈艱難的關係互動。
    如果願意承認目前心中還是具足了愛、慈悲、喜樂和平等心,並且能透過發願的練習來滋養這些心性,那麼這些心性就會自然拓展。覺醒四無量心能激發溫暖與熱情,讓心中無窮的力量自然湧現。
    四無量心可以鬆動那些毫無助益的習性,溶解冰封已久的執著和自衛。然而我們並不是要強迫自己變得良善。每當我們發現自己有多麼冷硬或充滿攻擊性時,並不需要強求自己悔過自新。反之,發願的練習乃是要我們拓展出經驗穩定共處的能量。透過這樣的練習,我們會認清封閉的心和敞開的心之間的差異,然後逐漸發展出自我覺察出自我覺察的能力和利益他人的善意。這些練習將釋放出我們的友愛、慈悲、喜樂和平等心,而讓這些心性的潛力無限地拓展。

第七章    友愛

國與國之間的和平,必須奠定在人與人的友愛之上。 ---- 聖雄甘地

     個人在人道精神上的努力永遠不會徒勞無功。培養心中的友愛而捨棄憤怒,這樣的努力很可能讓地球上的人類免於滅種的命運。
     什麼樣的努力能夠讓我們的善意增長,讓我們的偏見和憤怒降低?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從傳統佛家的角度來看,攻擊性與痛苦的根源就是原始無明。然而我們所忽略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固守在狹隘的自我考量之中,我們忽略的就是與他人的一體性。我們訓練自己成為勇士菩薩的理由之一,乃是要發現我們和眾生是息息相關的----傷害別人時,也在傷害自己。因此要訓練自己覺察內心的緊縮,要認清別人和我們並沒有什麼不同。我們要訓練自己在愈來愈艱難的時局哩,仍然敞開心胸與頭腦。
     身為一名發下宏願的菩薩,最主要的修練就是要培養愛心。創巴仁波切在「香巴拉勇士之道」的教誨中曾經說過,這項修練就是要「將恐懼之心放在慈愛的搖籃裡」【譯註:香巴拉一詞源自於藏密佛法的古老傳說。據說當世界瀕臨戰亂存亡之際,來自「香巴拉」這個無形神秘國度的救世主,將現身世間轉化所有的負面能量。】。另外還有一個慣用的慈愛意像,母鳥養護自己的幼小,直到牠們有能力振翅高飛為止。人們有時會問道:「在這個意像中我到底是誰----是母鳥,還是幼子?」答案是,我們兩者都是:既是慈愛的母親,也是那些醜小鴨。但是我們比較容易認同那些醜小鴨----眼睛看不見,稚嫩,又亟需照顧。我們是一個不完美卻又備受關愛的組合體。不論我們是用這種態度對待自己或對待別人,這份認識都是學習友愛的關鍵所在。我們要學習與自己及他人相處,雖然我們還在吵著要東西吃,身上光禿禿地連羽毛都沒有,或這以世間的標準來看已經出落的可愛動人了。
     在培養友愛的過程中,首先要訓練自己以誠心,善意和人心來對待自己。與其助長自責,不如開始培養清明的善意。有時我們覺得自己相當友善而堅強,有時又覺得自己非常不安與懦弱。但是如同母愛一般,友愛是無條件的。不論感受如何,都要發願活得快樂。我們可以學習播下未來能得到安康的種子,並且逐漸覺察什麼因能造成快樂,什麼因則會造成苦惱。缺少了對自己的友愛,我們很難真的關愛別人。
     從侵略性進展到友愛,似乎是一項令人畏懼的任務。不過我們可以從自己熟悉的事物著手練習。發無量心的練習,可以從自己已經具備的柔軟心開始著手。不妨先找到讓自己感恩的事物----目前能讓我們感到欣喜的能力,然後以非常落實的方式和心中的菩提心連結。我們可能在愛的溫柔中發現它,也可能在脆弱的孤獨裡發現它。如果能找到心中那個不設防的柔軟地帶,就能找到菩提心了。
     舉例來說,在盛怒的硬殼底端,通常會發現恐懼。那個埋藏在憤怒底端的東西是非常脆弱而哀傷的。防衛心的底端埋藏著一顆破碎而毫無遮掩的菩提心。但是我們並不想去感受這個柔軟地帶,只想趕快封閉住自己,以免痛苦不安。其實封閉自己並不是問題所在,最重要的是「覺察」自己正在封鎖內心。培養友愛的第一步就是要認清自己正在樹立和他人之間的藩籬。這份仁慈的認知便是關鍵所在。除非我們以毫不批判的方式來認清自己正在封閉內心,否則不可能除去堅硬的甲冑。如果不能除去堅硬的甲冑,仁慈的菩提心遠無法展露。我們將永無出期地障礙住自己愛人的能力。
     正統的友愛練習分為七個階段。首先要為自己發願,然後以自己的步調逐漸拓展到我們所愛的人、朋友、漠不相干的人、另我們厭惡的人、上述所有的人,以及時空中所有的眾生。我們就這樣逐步擴大友愛的範圍。
     傳統的發願文如下:願我和眾生都具足安樂及安樂因。在授課的時候我發現,人們有時很難說出「快樂」這個字眼。通常他們會說:「痛苦教匯了我很多事,但快樂總是帶給我麻煩。」他們不太能確定快樂真的是他們希望得到的東西。這可能是因為在我們老套的觀念裡,快樂是個十分受限的東西。
     要想契入友愛練習的精隨,也許得用自己的話來發願。有一個人告訴我,他發的願是希望自己和別人都能發現內心最大的潛力。有一位女士發的願則是希望我們的身、語、意都能增加人類基本的福祉。另外一個人則希望眾生----包括他在內----都能開始信賴自己的善根。重要的是,我們必須以最真誠的心來發願。
     關懷我們喜愛的人或寵物,可以幫助我們發展仁心。那種感覺可能是一份感恩或是溫柔之心。任何一種真誠的感受都可以善加利用。如果能產生助益,甚至可以列舉出能激發這種感覺的人、事、物。
     傳統上總是從自己開始修起,但有時人們會覺得相當困難。把自己包含在內是很要緊的,然而從誰開始發願並不重要。關鍵在於發出真誠的善意,並鼓勵它向外拓展。如果你能輕而易舉地敞開心胸對待你的小貓小狗,那麼就從牠們開始發願,並拓展到更具有挑戰性的關係之上。這項練習的目的主要是跟內心的柔軟地帶真誠相連,而不是要裝出某種特殊的感覺。只要找出那份善意,並且珍惜它,即便它時有時無也沒關係。
     開始發願以前,先按安靜地坐個幾分鐘。然後開始進行七個步驟的友愛練習。我們可以發願,「願我(或我所愛的人)具足安樂及安樂因,」或者以自己的話來發願,「但願我們能學會做一個真正有愛心的人。」我們也可以說,「但願我們都有足夠的食物和舒適安全的居所。」
     為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發過願之後,開始位朋友們發願。這時應該選定一個比較複雜的關係。譬如某位女友,我們既關心她,又有點忌妒她。我們為她發願,「希望珍能享有快樂及快樂之因。」然後將這份愛朝她的方向傳遞出去。每一個步驟要花多少時間都隨我們的意,如果覺得自己有點刻意或虛假,也不要內疚。
     第四個步驟要開始為漠不相干的人發願。那可能是某位我們曾經見過但不熟識的人。我們對這個人並沒有什麼感覺。我們為他或她祝福,「願那位店員(公車司機、住在對面的女士、街上的乞丐)具足快樂及快樂之因。」然後我們不帶任何批判地看看自己的心是敞開的,還是封閉的。我們試著覺察自己的心是否僵硬,或是流暢無阻。
     佛法教導我們,仲生在過去世都做過我們的母親。曾經有一世,這些人為了我們的安康而犧牲了它們的福祉,反之亦如是。雖然在眼前的年頭裡,「母親」這個字眼未必帶有正面的意涵,不過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應該把自己見過的每一個人都視為自己所愛的人。不論是在超市見過的人,或是在街上、機場、塞車時遇見的人,我們都可以試著去珍惜他們,這樣我們愛人的能力就會增長。我們就是如此這般地利用發願來到削弱冷漠的藩籬,釋放出心中的善意。
     第五個步驟要發願的對象是那些會讓激怒我們的人;每一次見到這個人,我們就會生起防衛心。如往常一般,我們開始為此人祝福,「希望這個煩人的傢伙能享有快樂及快樂之因。但願這個討厭的女人能覺醒心中的菩提心。」不過一開始最好不要從最困難的關係人著手發願。如果一開始就為那些傷害過自己的人發願,往往會感到無法承受。這麼一來,我們很可能對修行產生畏懼而一走了之。因此,第五個步驟要對治的就是負面的感覺,但不是那些最難處理的關係。如果從不太難處理的關係著手發願,我們會比較信賴自己敞開心胸的能力,如此一定能逐漸拓展我們的友愛。
     艱難的關係往往是修行最寶貴的資糧,因為他們總是會挑戰我們的極限。那些令我們厭煩的人一定會掀掉我們的假面具。透過他們,我們可能會一清二楚地看到自己的防衛性。寂天曾說過:如果你正在修佈施波羅蜜,有一名乞丐剛好經過,那可真是一個大好的消息了。這名乞丐正好提供了一個學習給予的機會。同樣地,如果想鍛鍊忍辱和無條件的友愛,而剛好有一名敵人來到面前,那我們也真的是走運了。缺少了這些會激怒我們的人,自己就永遠沒機會修行了。
     阿底峽尊者將修心妻要從印度引進西藏之前,人們告訴他,西藏人可能是世上最快樂而友善的人了。他擔心如果情況真是如此,可能會缺乏刺激他修行的人。於是他決定把他一生中最難搞定的那名孟加拉茶童帶在身邊,這名侍者和他的老師一樣總是大膽地指出他的缺失。有趣的是,他根本不需要這名孟加拉侍者,因為西藏已經有足夠的人在等著刺激他了。
     第六個步驟的修練被稱為「徹底消解障礙。----我們開始為自己、為心愛的人、為某位友人、為某個不相干的人以及我們的孟加拉茶童觀想,所有人全都站在我們的面前。在這個步驟中,我們試著去關愛這些人。我們引發同等的友愛、傳遞給心愛的人、敵人以及自己所漠視的人。我們發願,「希望每一個人都享有快樂及快樂之因。」或者也可以用自己的話來發願。
     第七個步驟就是將友愛拓展到眾生身上。盡己所能地發下宏願。不妨從身邊的人開始發願,然後逐漸擴大到鄰居、城市、全國以及全世界。「希望宇宙眾生都享有快樂及快樂之因。」這個願望和祈求世界和平是相等的。
     每個步驟的練習都能讓我們更進一步地放鬆心中的緊縮。如果只能進行一個步驟的觀想也無妨。事實上,有許多人第一個步驟的觀想可能會進行一個多禮拜,他們一再地發願,直到自己感到快樂為止。我們也可以簡化這些步驟:「願我享有快樂及快樂之因。願你享有快樂及快樂之因。願每一個地區的眾生都享有快樂。」在友愛練習的結尾,我們放下所有的念頭、所有的希望,只是單純地回到沒有任何概念的禪坐。
     這項修持的目的主要是在釋放毫無偏見的愛。發願就像在善種上澆水,好讓它萌芽生長。在發院的過程中我們會認清自己的障礙----麻木不仁、不妥之感、多疑之心、嫌惡、義憤、驕慢以及其他的情緒。如果持續這項修練,我們會開始跟內心的恐懼、執著及煩惱交朋友。除非留意心中的魔障,否則對別人無條件的愛根本無法施展。我們在人生中遇到的每一樣事物,都可以變成培養友愛的機會。

第八章    慈悲心

在別的傳承中,魔障是需要驅走的。
我的傳承卻主張以悲心來接納魔障。
---- 瑪奇‧拉布鐘(Machik Labdron)

     如果培養友愛的能力是覺醒菩提心的一種方法,那麼滋養慈悲心就可以說是另外一種方法了。不過,悲心比起友愛更難達到,因為其中涉及了願意去經驗痛苦的一份決心。要做到這一點確實需要精神勇士的訓練。
     在喚起悲心這一點上,時就世紀的瑜珈是帕楚仁波切(Patrul Rinpoche)建議我們去想像起它生命受苦的情況,譬如一隻待宰的動物,或是一名等待被處決的犯人的心境。他甚至建議我們想像一下,如果自己就是它們,會有什麼感受。設想有一位去雙臂的母親眼睜睜地看著洪水沖走了自己的孩子。與另一個生命的痛苦產生直接而又徹底的連結,就如同處在這位母親的情境一般。對大部分的人而言,即使是想像一下那種情況都是相當恐怖的事。然而慈悲心的修練卻要我們親自體驗一下對痛苦的恐懼。這項修練需要極大的勇氣。其中涉及到學習放鬆,允許自己輕柔地趨近那些令我們恐懼的事物。關鍵就在安於情緒的煩擾而不產生緊縮的對抗,讓恐懼柔軟我們的心而不形成抗拒。
     
     想像別的生命在受苦已經是很難的事了,更何況是想像自己也處在相同的情境。因為認識到這一點,所以開始修練的方法不應該太難。我們只是透過發願來培養勇氣。我們希望所有的眾生,包括自己和那些我們不喜歡的人在內,都能解脫痛苦及痛苦之因。
      同樣的,我們也採用七個步驟地發願練習來軟化自己的心,並且對自己的封閉性變得更誠實,更能寬恕。我們既不合理化也不苛責自己,只是很勇敢地經驗內心的痛苦。這樣的痛苦有時來自於我們樹立起藩籬的那一刻,或者當我們開放心胸去經驗內在的痛苦及別人的苦難時,它也會出現。
     無論是失敗或成功的經驗,我們都能學習到這一點。我們必須透過完整的經驗培養慈悲心,包括我們的痛苦、我們的同理心、我們的殘忍以及我們的驚恐。只有如此才能有所成就。慈悲心並不是介於治療者與受創者之間的一份品質。只有在平等的對待中,它才會存在。一旦認清了自己心中的黑暗,就能同理別人心中的黑暗。一旦在自己身上發現那些普世共通的人性,慈悲心就真的出現了。
     如同友愛的練習一樣,我們只能從目前所擁有的條件開始修練慈悲心,然後再拓展自己的能力範圍。讓我們先找到目前真實的痛苦感受。這可能包括我們的孫兒、弟兄以及友人對死亡的恐懼,或是在新聞節目中看到及書本裡讀到的眾生之苦。重點是去找到讓我們真的感覺悲憫的對象。
      正是修練悲心時要像往常一樣靜坐一段時間,然後進行七個步驟地發願。先從自己身上開始發願,「希望我能解脫痛苦及痛苦之因。」為了促成真實的感受,也可以用自己的話來發願。重要的是,心態不要太情緒化或太刻意。
     一行禪師建議我們採用別的說法來發願:「願我能安全、自由、不發生任何意外。願我能解脫憤怒......恐懼及各種擔憂。但願我們不至於陷入麻木不仁的狀態,或是過於饑渴及嫌惡他人。希望我不會變成自欺的受害者。
     為自己發下慈悲宏願之後,繼續為其他眾生發願:「希望實驗室裡的動物能脫離痛苦。希望我的年輕姪子不再對海洛因上癮。但願我住在安養院的祖父不再恐懼、孤單。」發願的重點並不是要我們被情緒淹沒,而是要真的跟慈悲心產生連結。
     第三個步驟是觀想某位友人,希望他或她不再受苦。我們可以發願,希望他或她能夠解脫痛苦以及痛苦的根源,或是把願文講得更確切一些:「希望傑克不要再怨恨他的哥哥。希望瑪莉能早日脫離身體的病痛。」接下來繼續為那些不相干的人以及我們所不喜歡的人發願。
     第四個步驟為不相干的人發願是頗具挑戰性的。有許多人到了這個階段感覺就麻木了。我們口裡雖然發願,但心裡和這些不相干的人根本無法連結。我們可能會驚訝地發現,自己對這麼多的人竟然如此漠視,甚至恐懼。尤其是住在城市哩,每天至少有成千上萬的人是被我們忽略的。基於這個理由,我覺得為那些不相干的人發願似乎格外重要。如果在街上為迎面而來的人默默發願,希望他能解脫痛苦,這個人立刻就得到了我們的關注。我們可以很真確地感受到人我之間的藩籬被打破了。透過這個慈悲的宏願,我們開始跨出孤立和漠視的囚籠。
     第五個步驟是為那些難以相處的人發出悲願,這時我們會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偏見和厭惡。我們可能會覺得,為這些討人厭的敵人發願簡直太不合理了。為這些不討人喜歡而又令人生畏的人發願,感覺上未免要求過高。這時不妨謹記在心:抗拒任何一個人,商海的都只是自己。恐懼的習性、憤怒的習性、自憐的習性----全都會因為我們對它們的認同,而變得更加頑強。最慈悲的行為就是終止這些習性。與其一成不變地退縮和樹立起高牆,不妨做一些出人意料之外的事,譬如為此人發下悲願。我們可以觀想這名難搞之人的臉孔,如果有幫助的話,甚至可以默念他的名字:「但願這個令我討厭的人能脫離痛苦及痛苦之因。」這麼做,會開始消解我們的恐懼。發出這樣的悲心,為的是讓我們有能力聽聞眾生痛苦的吶喊。
     第六個步驟開始為自己、心愛的人、友人、不相干的人以及難處的人發願。透過這樣的修練,我們學習放下造成人我界分的論斷與偏見。
     悲心的修持會讓我們對痛苦的根源產生更深刻的理解。我們祈望不但外在現象界的痛苦能減低,連我們那些助長無明和困惑的思想言行,也能夠逐漸遞減。我們要發願解脫執著與故步自封。我們要擺脫自己是孤立個體的迷思。
     據說仲生都有覺醒和愛人的潛力,這份與生俱來的傾向是可以滋養的。發願的目的就是在進行這件事。如果不去培養這些傾向,它們很可能會逐漸縮減。菩提心就像酵母一般,從未失去它發酵的能力。任何時刻只要添加了慈悲的濕度及溫度,它就會自動延展。但是如果把它凍在冰箱裡,那麼任何事也不會發生。
     我認為在超市裡發願是格外有益的修行方式。我喜歡在這個矛盾難測的世界裡進行上述的修持。我不但發願,還付諸行動。根據傳統的說法,這樣的修練就是在願力和行持兩個層次上培養菩提心。有時你甚至覺得,只有這樣的修練才對治我們所持續目睹的苦難。
     站在結帳的行列中,我有時會替眼前的那名旁若無人的少年發願,「但願他能解脫痛苦及痛苦之因。」在電梯裡如果身旁站著一位陌生人,我會留意她的鞋子、她的雙手以及她臉上的表情。我會深思一項事實,那就是,她和我一樣地渴望生活中沒有壓力。和我一樣,她也是一名精神勇士。透過我們的希望和恐懼、我們的慾望和痛苦,我們深深相連。我在各種情況----早餐桌上、靜坐大廳、牙醫的診所裡----都進行這樣的修持。
     每當我在這些場所發願十,立刻覺得自己和他人之間不再有距離。每當我在報上讀到某位陌生人出了車禍,我盡量不立刻轉移視線到下一段文字。我為她和她的家人發出悲心,如同她是我的好友一般。更難辦到的一點,就是為那些侵害別人的人發願。
     四無量心的修持為的是訓練我們敞開心胸,洞悉自己的偏見而不去助長它們。我們將逐漸學會不再害怕經驗心中的痛苦。只有這樣的修持才能幫助我們涉入世間的苦難,將我們的友愛、慈悲、喜樂和平等心拓展到眾生身上。
     有一位老師曾經告訴我,如果想得到恆久的快樂,唯一的辦法就是從自己的繭中走出來。我曾經問她如何才能為別人帶來快樂,她說:「辦法相同。」這就是為什麼要修寺無量心的原因:幫助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關愛別人。這是消解人我藩籬最有力的工具,它可以解除我們和眾生之間的不悅及痛苦。

第九章    自他交換法

眾生皆有樂受與苦受,因此要像守護自己一般地護持眾生。----寂天菩薩

     自他交換法(Tonglen,亦稱「施受法」)是另一種培養有愛與慈悲心的方法。按照字面上來看,藏文的Tonglen意味著「施與受」。它指的是接收自己和眾生的痛苦,而釋放出快樂給大家。阿底峽尊者引進西藏的教誨也包括了自他交換法。
     雖然自他交換有許多觀想的方法,然而這項修練的精隨是不變的。我們以虔誠的心願吸進眾生所不癒的痛苦,祈望我們和眾生都能脫離苦難。在進行這項觀想時,要放下與這份痛苦攸關的劇情故事,而只是單純地感受心底的情緒能量。徹底開放自己的心與腦,接受所有升起的感覺。呼氣時,釋放心中的痛苦,並祈望自己與眾生都能得到安樂。
     只要片刻須臾能安住在不舒服的感覺之上,就能逐漸學會不再懼怕它了。然後每當我們看到有人陷入苦惱時,將不再吝於吸入那個人的痛苦,而有能力釋放出解脫的快樂。
     正式的自他交換有四個步驟。第一個步驟也是要靜坐一段時間,然後敞開心胸去體驗內在無量的菩提心。第二個步驟是觀想和感覺心中的幽閉恐懼與空性。第三個步驟才是此法的精髓:吸入任何一種我們不想要的東西,而呼出一份解脫感。第四個步驟開始拓展我們的慈悲心,將具有相同感受的眾生納入觀想。如果願意的話,不妨結合第三和第四個步驟,為自己和眾生同時進行自他交換的觀想。
     因此,自他交換的第一個階段乃是敞開心胸,靜坐一段時間,和無量的菩提心連結。雖然這個步驟非常重要,但很難用語言來描述。因為它和佛法所說的空性有關----有時也稱為開放性。如果在情緒的層次去體驗空性,我們可能會感覺自己已經擴大到足以包容一切,不再有任何事能讓我們進退維谷了。如果能放鬆心情,不再掙扎,情緒的能量就會穿透我們,而不致固著或增長。
     基本上,經驗心中的開放性,意味著信賴最根本的情緒能量。我們發展出一份信心,允許這些情緒從心中生起,逗留一會兒,然後消逝。這股能量是相當強而有力的,也是無法掌握,隨時在變化的。因此,我們的修持首先就是要留意自己如何阻礙了它或凍結了它,自己如何緊縮住身體與心智。然後學習放鬆和柔軟自心,毫不中斷它或批判它,而只是開放地體驗它。
     初嘗那部分敞開的感覺,已經足以提醒自己永遠有辦法放下執著的想法,而和那開放、新鮮、毫無偏見的東西相連。在接下來的幾個步驟中,開始吸進那些我們不想要的感覺,及那份幽閉恐懼的情緒能量,然後將它們釋放到浩瀚無邊的藍空。接著盡力呼出我們所擁有的一切,去幫助大家體驗開放而又充滿彈性的解脫之心。我們愈是練習,愈是能擁有這些無量的空性。遲早有一天我們會發現,自己的那顆心早已覺醒了。
     我們之中有許多人根本不知道那一閃而逝的空竟是什麼滋味。我第一次發現它的時候,感覺是單純而又直接的。當時我禪坐的大廳裡有一架嗡嗡作響的電風扇。它一直不停地響著,過了一陣子我就注意不到那個聲音了。後來風扇突然停了,大廳裡一片寂然,就這樣我被引儒了空境!
     為了乍見空境,有些人會觀想浩瀚的大海或是無雲的晴空----任何一種可以傳達無限開放性的意像,我們都可以試著觀想。在集體靜坐時,一開始我們會敲鑼鳴鐘。聽到這樣的聲籟,也可以提醒自己開放心胸。乍見空境的時間很短,鐘聲一停,空境就消失了。因此我們不能緊抓著這樣的經驗不放。我們只能在其中浸潤一下,接著就要進入下一步的修持。
     第二個步驟的自他交換,我們開始吸入那股幽閉恐懼的感覺:汙濁、濃重而炙熱的感受。不妨將幽閉恐懼觀想成煤煙或黃褐色的空氣汙染。然後呼出空性的品質:清晰、柔和、涼爽。也可以將其觀想成皎潔的月光、水面上璀璨的陽光,或是彩虹的繽紛七色。
     不論用甚麼方式關想出幽閉恐懼的質感,都要想像自己不只是用口鼻再一呼一吸,而是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吸進那股情緒能量。我們要如此想像直到那份感覺和我們的呼吸協調一致,並且能清楚地觀想出吸入和呼出的東西為止。如果比正常的呼吸躍身一點是無妨的,不過出入息的時間必須均等。
     但是我們可能會發現自己比較偏愛吸氣或呼氣,而無法保持均等的時間。譬如我們也許不想中斷呼出新鮮而光明的氣息,也不想吸入汙濁、濃重而又炙熱的空氣。其結果是,我們的出息可能長而慷慨,入息卻可能短而吝嗇。或者,吸進幽閉恐懼的感覺並不困難,卻覺得沒有甚麼東西可以送出去。這時我們的出息就好像不存在一樣。如果覺得自己真的如此貧乏,那麼不妨記住,我們給出去的東西並不是私人的財富。我們只不過是將自己的心開放給那一向都存在的空性,並且將它分享給別人罷了。
     第三個步驟開始為某個特定的人行自他交換。我們把那個人的痛苦吸進來,然後將解脫感呼給他。傳統上,自他交換一向從自己最容易悲憫的人開始做起,譬如那些我們曾列舉過的對象。當我們吸氣時,觀想自己是完全開放地在接收他的痛苦,呼氣時則送出勇氣和空性。這時不可以生起執著的念頭,「我終於感受到一些放鬆的心情了;我要永遠維持這樣的感覺!」反之,要把這份感覺分享出來。倘若能如此修行,吸氣時就是在接納自己不想要的事物,而呼氣則是在放鬆和進一步地敞開心胸。透過一呼一吸,我們那趨樂避苦的舊習氣就被逆轉了。
     有些愛滋病的臨終關懷工作,時常鼓勵病患為其他的愛滋病患進行自他交換。這個方法使得每一位處在相同情境的人,彼此產生了真正的連結,並且能幫助他們釋放內心的羞恥、恐懼和孤立感。從事臨終關懷的工作者也可透過這種方法來營造清明的氛圍,讓身邊的人找到解脫恐懼的勇氣和啟示。
     為某個特定人行自他交換,能突破我們那受限的軌則,以及造成痛苦的那份封閉性。訓練自己不再執著於自我而開始關懷別人,就是在跟內心柔軟的菩提心連結了。這就是我們練習自他交換最主要的原因。每當自己或別人感到痛苦時,我們都要進行這種觀想。過了一段時期,我們甚至無法分辨到底是在為自己還是為別人做這件事。這樣的界分感開始被打破。
     舉例而言,有時我們練自他交換為的是幫助正在生病的母親。但不知怎地,自己的一些情緒反應----內疚、恐懼或是壓抑的憤怒----也會跟著生起,而阻礙了真實的交換。碰到這樣的情況,不妨改變焦點,將這些衝突的感覺吸入體內,運用個人的痛苦去連結那些恐懼和封閉的人。開放自心去感受那些被卡住的情緒,不但可以裨益我們的母親,還能營造清明的氛圍。
     有時我們會覺得呼氣時並不知道該送出甚麼東西。這時不妨觀想一些具有包容性的品質,譬如空境、解脫感或是友愛,另外也可以觀想一些具體而明確的事物像是花束之類的東西。有一位女士告訴我,她發現自己為精神分裂的父親行自他交換時,吸氣並沒有困難,呼氣卻卡住了,因為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送甚麼東西給他。最後她終於想到了,父親最愛喝咖啡,那麼就觀想送出一杯咖啡給爸爸喝好了。重點是運用任何一種能生效的意像來修持。
     這項修持的關鍵在於,對任何生起的反應保持開放,但切莫變得野心勃勃。我們雖然發願敞開心胸安於當下,然而我們應該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辦得到。如果相信自己已經盡力了,悲心就會增長。
     架設觀想的對象是某個特定的人,要記住將第四個步驟納入我們的練習,也就是將慈悲的範圍拓展到每一個處在相同情境之人的身上。舉例來說,假如我們正在為自己那喪夫的妹妹行自他交換,那麼不妨也為所有喪失愛人的人觀想,然後將解脫的喜悅釋放給它們。如果我們正在為一名遭受凌虐的孩子進行觀想,也可以同時為所有乏人照料、深陷驚恐的孩子進行觀想,甚至可以包含所有生活在恐懼中的人。假設我們正在為自己的痛苦進行自他交換,也要記得為那些處在相同情況下的人行自他交換。換句話說,我們一開始就要鎖定某個特定而又真實的對象,然後盡力拓展觀想的範圍。
     我建議自他交換應該在日常生活中進行,因為這樣的修持比在蒲團上打坐要自然得多。其中的一個關鍵是,在日常生活裡我們絕不會缺乏觀想的對象。每當我們升起一股自己不想要的強烈情緒或是見到某人在受苦,那種情境中的修持絕不是抽象理論所能比擬的。你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之下,還去回想四個修行步驟,也不可能有時間讓你調和呼吸及觀想的內容。眼前面對的乃是活生生的真實情境,我們必須立刻進行自他交換。
     日常生活的修持永遠不會是抽象的。不舒服的情緒一生起,立刻要訓練自己將它們吸進來,然後放掉心中的劇情故事。同時也要將我們的思想與關懷拓展到其他感覺不舒服的人身上,我們一邊吸氣,一邊祈望大家都能解脫這份情緒上的困惑。呼氣時將自己所能想到的解脫感釋放給自己和別人。遇到任何動物或人都進行這樣的觀想。每當困難的情境或感覺生起時,都可以如此修行,一段時日之後,它就變成自動自發的運作了。
     發現日常生活中能帶來快樂的事物是相當有益的事。一旦能覺察到它,我們就可以透過觀想與別人分享,進一步地培養自他交換的心境。
     身為勇士菩薩,我們愈是訓練自己培養這份心境,就愈能釋放出喜悅和平等心。勇於進行這項修持,可以讓自己體驗人人都具有的本善。我們會更能欣賞各式各樣的人所具有的潛力:有的人我們喜歡,有的人我們不喜歡,有的人我們甚至不相識。自他交換便如此突破了我們的偏見,將我們引進了一個更柔軟、更開闊的世界。雖然如此,創巴仁波切還是經常告訴我們,自他交換的修持並不能保證什麼。
     我們必須回答自己心中的疑問。這個方法是不是真的會減輕痛苦?它除了能幫助自己之外,是否還能裨益別人?如果有一個女人正在地球另一端受著苦,我們的關懷能不能幫助她?自他交換並不是形上的理論,它是一種單純而又人性化的修持。不妨親自去發現箇中滋味。

第十章    發歡喜心

讓慈悲的土壤中生出有愛的花朵,
並以清新而喜樂的平等心泉來灌溉它。
----龍欽巴(Longchenpa)

     如果持續休息菩提心,我們會逐漸發現心中的喜樂。我們愈是能珍惜自己的本善,就愈感到快樂。雖然我們仍然會經驗強烈的情緒衝突及人我之分的幻覺,不過已經開始信賴心中那分清新而毫不偏頗的本質,將帶給我們無法限量的喜悅----完全超越執著和渴望的一份快樂。至樣的喜樂是不會造成宿醉的。
     要如何才能擴大心中的喜樂?答案是訓練自己安於當下。在靜坐中,以正念和友愛來訓練自己:穩定自己的身體、情緒以及思維。我們安住在那塊小小的心田,並相信它是可以培養的。如果細心地培養它,有一天他一定會充分開發它的潛能。即使佈滿著石塊,土質乾硬,我們還是以耐心來開墾它。我們就這麼自自然然地讓它演化。
     起初我們所感到的喜悅,只是單純地覺得自己的情況是可以改善的。我們不再尋找一個更能安心立命的地方了。我們已經發現,不斷尋找一個更好的東西,這樣的方式是無效的。但這並不意味岩石會突然長出鮮花。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們相信心中一定會生出什麼東西來。
     假如我們持續照料自己的心田,它的情況就會愈來愈利於菩提心的生長。喜樂來自於絕不放棄自己,以正念觀照自己,並開始體會我們那奮勇是菩薩的精神。我們還可以提供另一種擴大喜樂的條件,那就是發歡喜心和感恩。如同其他幾種無量心的修持一樣,我們也是以七個步驟來練習發願。
     傳統上感恩和發歡喜心的練習如下:「願我和眾生永不離無苦之樂。」這意味著永遠安於開放而無偏見的本質----和內心本善的力量連結。一開始發願時,我們試著去找出人類所享有的福報,譬如健康、本慧、良好的居住環境----身而為人的幸運條件。作為一名覺醒中的精神勇士,最大的優勢就是處在一個可以聽聞和修習菩提心的時代。如果我們還能遇到精神上足以引領我們的善知識,那就更有福報了。
     我們不妨先從自己的好運開始學習感恩,即使是最小的恩寵,都要學著去感激。我們很容易就會忽略自己的福報;快樂經常以我們無法察覺的方式降臨。就像我以前看過的卡通影片中某位吃驚的男士所說的,「那到底是什麼?」影片字幕打出了一句話:「鮑勃正在經驗片刻的幸福。」平凡的幸福有時是很難領會的。
     關鍵是安於當下,充分和眼前的這一刻連結,留意日常生活每一個細節。照顧好日常瑣事----鍋碗瓢盆、衣裳或牙齒----我們就會在其中發現歡樂。每當我們清潔蔬菜、梳理頭髮時,就是在表達我們的感恩:對自己表達善意,對每樣事物所顯示的生活品質感恩。結合正念和感恩的修行方式,能讓我們完全落實到現實生活,為我們帶來喜悅。如果能拓展我們的關懷和感恩到外在環境及他人,我們的喜悅甚至會更強。
     在禪宗的傳統哩,老師指導學生像其他人以及各種平凡的事物鞠躬行禮,藉以表達內心的尊敬。他們甚至要學會照料寺院裡的掃帚、廁所和植物,以表達他們對這些東西的感恩。觀賞創巴仁波切布置餐桌,準備讓大家吃早餐,那種感覺就像在觀賞花道或裝置舞台一般。它是那麼周到而喜悅地照料著每一個細節----擺設桌墊、餐巾、刀、叉和湯匙,安放碗盤和咖啡杯。他花了好幾個小時才完成這項任務!從那時候開始,每天即使只有幾分鐘的時間可以讓我布置餐桌,我仍然懷抱著感恩的心情,視其為一種安於當下和找到喜樂的神聖儀式。
     在平凡的事物中找到喜樂,並不是感情用事或庸俗的行徑。要做到這一點其實是需要勇氣的。每次當我們放下心中的抱怨,允許自己感念生活中所具足的福報,我們就進入了精神勇士的國度。即使是最艱困的時刻,我們也可以感恩。每一樣我們所見到、聽到,嘗到和嗅到的東西,都具有強化和啟發我們的力量。誠如龍欽巴所言,喜樂的品質就像找到了清涼的樹蔭一般。
     第二個學習喜樂的步驟,乃是憶想一位我們心愛的人,然後為他或她感謝他們所具足的浮報。一開始憶想的對象應該是我們喜歡的人。我們可以想像這個人的臉孔或頌念此人的名字,這麼做可以讓自己的修持更具有真實感。然後我們以自己的話語來發歡喜心:某位生病的人現在已經恢復健康,而且感覺充滿著歡愉,某個孤單無援的孩子現在已經找到了朋友。我們的觀想要盡量單純。重點就在自自然然地為另一個生命感到喜悅,不論這份感覺是一閃而逝的或堅定不移的,我們都要如此行持。
     接下來三個觀想的步驟,我們要為那些自己所不喜歡的人發歡喜心。這些時常令我們生起忌妒或其他負面情緒的人,我們也要為他們發出感恩和歡喜心。這項修練對勇士菩薩而言是相當重要的。我們的修練為的就是覺察心中的善意,並且滋養它。但另外還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貼近地觀照苦的根源----認清我們如何用忌妒封閉了內心。我發現歡喜心的修練特別能達到上述的目的。
     當我們為鄰人的好運發歡喜心的時候,會出現什麼感覺?我們嘴裡說的是:「我為亨利中了樂透彩而感到高興。」然而真正的心境是甚麼?如果我們說:「我很高興田妮亞找到男友了。」心中真正的感覺又是甚麼?比起心中的嫌惡、忌妒或自憐,我們的歡喜心很可能顯得微不足道。我們很清楚自己多麼容易執著於某種情緒而封閉內心。我們應該問問自己為什麼會緊抓著心中的怨恨不放,就好像它能為我們帶來快樂、減輕我們的痛苦似的。自己吃下了老鼠藥,還以為老鼠會因此而毒死。我們對解脫的渴望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所採用的方法,是絕對無法相互調和的。
     每當我們陷入苦惱時,如果能憶起下面這一則教誨----痛苦乃是侵略心所造成的結果,便可能帶來一些助益。即使是一絲一毫的煩躁不安,假如耽溺於其中,也照樣會導致痛苦。這種時刻我們就該自忖:「我為什麼要再次地如此對待自己?」當下深觀苦的原因,能夠為自己帶來力量。我們會開始發現自己有能力穿透嗜吃毒藥的習慣。即使傾餘生之力才能改變這個習慣,我們還是有能力辦到的。
     為漠不相關的人發歡喜心時,我們的感覺是甚麼?在街上為其他仲生發歡喜心時,心中可能會想著:「我為那位坐在陽光下享受日光浴的人感到開心。」「那隻流浪狗能找到新的主人,真是替牠高興。」心裡在想著這些話的時候,有甚麼感覺?當我們感激別人的時候,心中的藩籬會放下,還是會樹起?
     難以相處的人一向都是我們最偉大的老師。為他們的福報發歡喜心,是檢查自己的反應和謀略最佳的良機。我們對他們的福報、健康和好消息,會生起什麼樣的情緒反應?是忌妒?是憤怒?或是恐懼?我們企圖逃避這些感受的謀略又是什麼?想要報復,還是自我貶抑?心中的劇情故事到底是什麼?(「她真是一個勢利鬼」、「我是一個失敗者」)這些反應、逃避的謀略和心中的劇情故事,就是形成自我之繭和牢牆的材料。
     這時,就在那個當下,我們不妨深入探測一下劇情底端的情緒經驗。那一刻,我們的心、雙肩和胃部,會生起什麼樣的感覺?安住在生理上的覺受和執著於心中的劇情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前者必須對當下這一刻有所覺察。這是一種放鬆的方式,一種訓練自己變得溫柔而不再僵固的方式。它能培養出無限的喜悅--本善。
     我們現在能不能為自己、為心愛的人、位朋友、為不相干的人、為難以相處的人、為上述所有的人,發出這份歡喜心?能不能為所有生活在時空裡的眾生,發出這份歡喜心?
     「永遠保持歡喜心」是修心七要中的一則口訣。這句話聽起來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事,就像某位男士曾經對我說過:「永遠」是非常久遠的一段時間啊!但只要能釋放出心中的本善,我們就會發現,每一個剎那都含容著流暢的空性和溫暖,而它們都是無限喜樂的特徵。
     這就是培養喜悅的方法:學習不要武裝自己的本善,感謝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都不會這麼做。我們不但不感恩,還一直不停地掙扎和助長心中的不滿。那就像在花園的植物上澆水泥一般。一旦開始訓練自己發菩提心,便可能見到當下這一刻的神奇;我們可能會逐漸認清,自己始終都是生活在一個神聖世界裡的勇士菩薩。無量的喜樂是從未間斷過的,只是我們一直無法領受它的存在罷了。但是年復一年地修持下,我們就愈來愈能體會它的滋味了。
     甘波修道院裡的一位廚師,有一天心情非常不愉快。就像大部分的人一樣,她不斷地利用自己的行為和思想來餵養鬱悶的情緒;她的心情隨著時間變得愈來愈糟。於是她決定烤一些巧克力小餅乾來振作自己,結果卻適得其反----她的餅乾全烤焦了。那一個倒霉的當下,她非但沒有把餅乾倒在垃圾桶哩,反而把它們塞進了袋子裡,然後揹著袋子走出屋子散步去了。她步履蹣跚地走在泥土路上,頭垂的低低的,心裡充斥著嫌惡感。她自言自語地說道:「這裡哪像人們說得那麼美妙啊?」
     就在那一刻她抬頭一看,眼前有隻小狐狸朝她走了過來。她的念頭突然停止了,她屏住呼吸,靜靜地觀望著。那隻小狐狸在她面前一屁股坐了下來,以期盼的眼神直直地盯著她。她伸手從袋子裡拿出了一些餅乾。那隻小狐狸把餅乾一股腦兒全都吃光,然後快步走開了。我們即使決心阻隔這世界的魔法,它仍然有辦法穿透過來,將我們喚醒。那隻狐狸讓我認清,我們無論怎麼封閉住自己,還是有辦法破繭而出,和喜悅相連。

第十一章    加強歡喜心的訓練

以最簡明易懂的方式來解釋,四無量心可以綜括為一句話:一顆善良的心。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永遠都要訓練自己保有一顆善良的心。 ---- 帕楚仁波切 (Patrul Rinpoche)

     如何才能真的實踐佛法?在過度忙碌的生活哩,如何才能發現我們與生俱來的清明與慈悲?即使在最繁忙的時刻,我們都要保有開放性和友愛,這份信賴感如何才能發展出來?當我們感覺被排擠在外或是孤獨不安時,能不能以精神勇士的觀點來連結內在的菩提心?
     分享自己的友愛是在任何時刻、任何情況都可以進行的修持。它會擴大我們的視野,幫助我們牢記眾生乃是一體的。在當下立刻行自他交換,也是一種加強歡喜心的方法。
     此法的精髓是,每當我們遭遇困難時,便立刻將這份痛苦吸進心中,並體認別人也有相同的感受。透過這個方法,可以看到自己正在故步自封,而得以敞開心胸。每當我們感到愉悅或溫柔時,也要發歡喜心,並且感恩,然後希望別人也能體驗這份愉悅感或解脫感。簡而言之,當你感到快樂時,要想到別人。當你感到沉重時,也要想到別人。如果這是我們唯一記得住的修持方法,光是憑著它,就能為自己、為他人帶來巨大的利益。不論遇到甚麼狀況,這個方法都可以喚醒我們的菩提心。
     即使是最單純的事物,也可以用來進行這項修持----一個美妙的清晨、一餐可口的食物、一次舒暢的淋浴。生活中充滿著一閃即逝的美好時光,我們卻匆匆忙忙地忽略了它們的存在,我們忘了它們所帶來的喜悅。因此第一步就是停下來,留意當下正在發生的事。即使只做這一件事,也是具有革命性的。然後可以想一想某位正在受苦的人,希望那個人也能享有我們目前的愉悅感。
     如果以這樣的方式學習給予,就不會忽略自己眼前的喜悅。如果正在吃著香甜可口的草莓、我們不必想說:「噢!我不該這麼享受的。別人連一片乾麵包都沒得吃。」我們只是深深地感恩眼前那些可口的水果,然後祈望彼得或莉泰也能享有這份喜悅。我們希望每一個受苦的人都能經驗這份喜悅。
     任何一種不舒服的感覺都可以變成修行的材料。我們吸氣時要和眾人分擔痛苦;全世界各地都有人和我們一樣在受苦。這個簡單的心態,就是對己對人的悲心的種子。如果我們願意,還可以進一步地觀想。我們可以發願某個特定的人或一切眾生都能離苦得樂。這麼一來,我們的牙痛、失眠症、離婚之苦以及各種的恐懼,都會變成和眾生相連的資糧。
     有位女士寫信告訴我如何利用交通阻塞來進行這項修持。她的厭煩感和她的緊張不安,以及害怕約會將遲到的那份恐慌,都成了和那些坐在烏煙瘴氣的車子裡的人連結的資糧。她開始感覺自己和四周的人是血脈相連的,甚至十分期待每天塞車時可以有機會進行自他交換。
     這項簡單的練習可以讓我們隨時隨地跟別人連結。它會助長當下的勇氣,憑著那份勇氣,我們才能治療自己以及地球上的兄弟姊妹們。

第十二章     擴大心量

 處在所有的領域裡都要訓練自己去除偏見。
普遍而全心全意地進行這項修持,是非常重要的。 ---- 阿底峽尊者

     透過友愛、悲心和歡喜心的修持,我們訓練自己擴大心量,盡己所能地敞開心胸面對自己面對朋友,甚至面對那些我們所不喜歡的人。如此就是在培養無偏見的平等心了,然而缺少了第四種的無量平等心,其他的三種無量心將被好惡、接納和抗拒所侷限。
     每當有人問某位禪師它的情況時,他總是答道:「我很好。」後來他的一位學生終於問道:「老師,你怎麼可能永遠都好呢?難道你每一天都覺得很好嗎?」禪師答道:「當然某些日子我也活得並不好。不過,無論是好日子或壞日子,我都能接受。」這就是所謂的平等心了。傳統上,平等心總是以歡迎所有人參加的一場盛宴來象徵。這意味著,每一樣事物、每一個人都列在受邀的名單上。想一想你的死敵。想一想那個可能會傷害你的人。想一響波布【譯註:柬埔寨的獨裁領袖】和希特勒,以及引誘青年人吸毒的毒梟。想像一下這些人全都受邀參加這場盛宴。
      平等心的修持就是要學習對眾生敞開心胸,迎接各種生命的來訪。當然某些貴客來訪時,我們不免感到恐懼和厭惡。如果有能力做到,不妨把門稍稍打開一些,假使有必要,把門關上也無妨。培養平等心是要漸進的。我們發願終生學習有愛與勇氣,不論身處何種情境----生病、健康、貧窮、富裕、哀傷或喜悅,我們一概歡迎,並且願意認識它們。
     「平等心」比我們通常所認識的範疇要大得多。我們一向以為,希望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以及害怕喪失自己擁有的東西,這就是所謂的二元對立了。然而佛法卻歸類出四組希望與恐懼的二元對立傾向:慾樂和痛苦,讚美和譴責,獲得與失去,盛名與失寵。只要陷入其中任何一極,就必定招惹來另一極的情況。它們永遠都在相互追逐著。在吸引和厭惡的惡性循環中,是不可能存在著持久的快樂的。人生不可能讓我們保有一切美好的事物,而除去每一樣我們所懼怕的東西。因此勇士菩薩必須培養平等心----一顆不落入好惡、趨避的大心。
     培養平等心的方法就是訓練覺察力;一但感覺自己被吸引或是產生厭惡的反應,而尚未固化成執著或負面情緒時,就要覺察到自己的真相。我們要訓練自己安住在內心的那個柔軟地帶,並善用內心的偏見作為踏腳石,來連結別人心中的困惑。強烈的情緒是非常有用的。不論內心生起任何一種惡劣的情緒,都可以用來拓展與他人的連結感,幫助我們體驗他人心中的侵略性和渴望----他們和我們一樣,也陷入了希望和恐懼的二元對立。如此我們才能領會眾生都在一條船上。我們急需發展出更多的洞見,來幫助自己認清甚麼會帶來快樂,而甚麼又會導致痛苦。
     最近我去了某個修行中心探訪一位朋友。那幾天之中,我聽見許多人在抱怨她總是遲到。他們覺得她造成了諸多不便,因此非常惱火。她總是為自己的拖延找藉口。她的這份自我合理化的傾向令大家十分光火。
     有一天我遇見了這位朋友,她正坐在一張長凳上。她的臉因為憤怒而漲得通紅,混身抖個不停。她和某人有約,但是等了十五分鐘,此人還沒有出現。
     我忍不住想讓她看到這件事的諷刺性,不過我還是靜待她自己去發現情勢已經逆轉了,多年來她一直是以同樣的方式對待別人。然而這樣的洞見始終沒有產生,她還是無法同理別人。她不斷地昇高自己的怒氣,還寫了一張充滿憤慨的短箋。她完全沒有準備好同理那些等候她多年的人。如同我們大部分人一樣,她不知不覺地在加強自己的痛苦,不但沒有讓這次的經驗軟化她的心,反而利用它來強化自己的僵固和冷漠。
     即使經過多年的修練,我們仍然會持續強化自己的憤怒。然而,如果能觸及嫌惡、盛怒或任何一種情緒底端的脆弱和赤裸的無助感,我們的視野就會擴大。那個時刻如果能選擇安於當下的情緒能量,而不爆發出來或是壓抑它,就是在訓練平等心以及超越對錯的豁達心胸了。四無量心的品質就是如此發展出來的:我們練習覺察心如何將故城執著的見解,並盡量使它柔軟下來。心一旦軟化,內在的藩籬就放下了。
     平時在街上行走時,也可以進行平等心的修持。不論遇見甚麼人,都要盡力維持清醒,也就是要保持情感上的誠實度,敞開心胸面對他人。當我們經過某些人的身邊時,要覺察自己的心是敞開的,還是封閉的。要覺察自己是否被對方吸引,還是感到厭惡或冷漠,而不添加任何批判。我們可能覺得對某人生起了悲心,因為她看起來十分沮喪,或是某人對我們微笑而感到心情愉悅。有時沒有任何理由,我們會對某些人生起恐懼和厭惡的感覺。留意自己何時敞開何時封閉----不帶任何讚美或譴責----便是這項修持的基礎功夫。在城市裡只要走一條街,這項修持都會令你大開眼界。
     可以進一步地運用這個方法來拓展神入及理解的能力,譬如像恐懼或極端反感這類封閉的情緒,都可以提醒我們別人也會陷入相同的情境。其他類似友善和愉悅的開放心境,也可能讓我們和路人產生連結。任何一種方法都可以幫我們拓展心量。
     如同其他幾種無量心的修持方法,平等心也有七個修練的步驟。每當我們產生一種開放輕鬆的心情而不落入任何偏見或偏好,平等心就出現了。這時可以為自己、為自己所愛的人發願,祈望大家都能安住在解脫的自由中。然後我們將心願擴大到朋友、不相干的人和敵人的身上。接下來我們發願,祈望上述所有人都能安住在平等心,然後將這份願望拓展到時空中所有的眾生身上:「願眾生安住在平等心,遠離激情、侵略性和偏見。」
     在進行友愛或背新的觀想之前,也可以先練習平等心。我們只是單純地反省一下執著和反感造成了多麼大的痛苦,而蔑視別人、認為別人不值得我們愛又會帶來多大的煩擾。然後我們發願自己能產生力量和勇氣,對所有的眾生----包括自己喜歡和不喜歡的----發出無量的悲心與友愛。心裡抱持著這樣的願望,開始進行七個步驟的平等心修練。
     《慈悲經》中說道:「有了無量心,我們就會珍惜所有的生命,而對上三道和下三道的一切眾生放出慈愛的光輝。」修持平等心就是在訓練自己擴大到同理和慈悲的能力,包容一切善、惡、美、醜。然而,毫無偏見的平等心並不等同於終極祥和。它指的是徹底面對一切來到我們面前的事物。我們也可以稱之為充分而徹底地活著。
      平等心的修持要求我們放下一些包袱:譬如,我們只歡迎那些令自己愉悅的事物。持續地面對各種不同的情境需要很大的勇氣,而這份勇氣通常源於對自己的悲憫以及給自己充分的時間。如果經年累月地如此修持,一定會感覺自己的心胸和思想愈來愈開闊。人們時常問我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修成,我總是回答:「至少要一輩子。」

第十三章    與敵人相逢

你的人生永遠都會適時地帶給你需要學習的功課。無論在家中、辦公室或其他任何場所,你的下一位老師一定會適時地冒出來。 ---- 夏綠蒂‧淨香‧貝克 (Charlotte Joko Beck)

     勇氣的精髓就是活著而沒有任何自欺。但是,直接了當地認清自己的言行舉止,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清明地見到自己的真相,其實是令人很不舒服而又沒面子的事。如果訓練自己了了分明而又穩定地看著自己,我們會發現自己並不願意承認內心的批判性、小心眼或是傲慢自大。這些都不是罪惡,而是暫時出現、可以轉化的習性。我們愈是能認清它們,它們就愈失去力量。只有這樣的修持,才能讓我們對自己那份超越善惡的本性產生信賴。
     精神勇士必須開始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我們的人生就如同拖著一包不必要的行李一般。佛法的修持鼓勵我們打開那包行李,仔細地看一看裡面塞了一些什麼東西。這麼做可以讓我們認清,裡面有許多東西是不再需要的。
     有一種傳統的法教可以幫助我們進行如下的觀察:四無量心的遠仇近敵。近敵指的是和這四無量心很接近的某種心態;它不能解放我們,反而會增加我們的負擔。遠仇指的則是與四無量心相反的心態,它也會阻礙我們的成長。
     友愛的近敵是一種對友愛產生誤解的執著。藏文中的Lhenchak指的就是暢然無阻的愛也可能會走偏或卡住。法教中指出以下三種關係最容易出現強烈的Lhenchak:親子之間、兩性之間以及師生之間。Lhenchak的特徵是執著與自我涉入。就如同把自己織進一張由雙方所編成的精神官能症的網子。但是它的本質裡卻埋藏著成長的契機。不可避免地,Lhenchak的關係往往會變成苦惱和無明的源頭。
     有愛跟Lhenchak是截然不同的,它不是奠基在需求之上的。它是真的關懷另一個生命的福祉,尊重另一個生命的存在價值。我們愛一個人,非關他值得或不值得,也非關他愛我們或不愛我們。這樣的愛也可以超越人際,拓展到一朵小花的身上。不執著的愛可以讓我們更清楚地看見和感覺到與生俱來的完美本性。
      在進行這七個步驟地發願時,我們會經驗如雲霄飛車一般的執著情緒。某些在理論上應該和我們很親近的人,卻被歸類在不同的層級。事實上,能夠被我們無條件去愛的人,往往不是身邊的伴侶或父母。他們日復一日地生活在我們的周遭,時而帶給我們愛,時而困擾著我們。
     有愛的反面或是所謂的遠仇,往往是憎恨或強烈的反感。強烈的反感很明顯地會造成人我之分。它會加深我們的孤立感。然而,在憎恨的緊縮和炙熱感中,仍然埋藏著柔軟的菩提心。面臨困境時,令我們封閉內心的,通常是我們的脆弱易感。一份關係在互動時,如果令我們憶起了久遠的創傷和不舒服,我們就會感到畏懼而僵固住內心。當我們正要落淚的那一刻,很可能會立刻收回淚水而做出惡毒的行為。
     賈瓦斯‧麥斯特司,我的這位被判死刑的朋友,告訴過我一則有關佛萊迪的故事。佛萊迪是另一位死刑犯,他聽到祖母過世的消息,難過得幾乎要崩潰了。她不想讓周圍的男人看到她痛苦的模樣,因此牆忍著淚水,不讓別人看出他的哀傷。他的朋友們看到他的情緒快爆炸了,於是都湊到他的身邊去安慰他。接著佛萊迪開始激烈地搖晃著身體。獄卒看到了,便大聲命令佛萊迪的朋友們退後。但是他們都不肯退後,因為他們知道佛萊迪需要一些安慰。他們大聲地告訴獄卒,佛萊迪顯得很不對勁,他需要一些幫助。他們抓住佛萊迪的身體,把他按在床上,大夥哭成一團。如同賈瓦斯所說的,他們「根本不向是鐵石心腸的囚犯,而只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慈悲有三個近敵:可憐別人、被情緒淹沒以及愚蠢的慈悲。可憐別人或是職業化的溫情,很容易被誤解成真正的慈悲。我們一旦是自己為助人者,便意味著接受我們幫助的人是無助的。我們非但無法感受到別人的痛苦,反而造成了人我之分。如果曾經被人可憐過,我們一定會知道那份滋味有多麼難受。我們感受不到任何的溫暖與支持,只覺得兩個人之間有一段很大的距離。真正的悲心之中絕沒有這樣的上下對待。
     被情緒淹沒指的是一份無助感。我們覺得世上有這麼多的痛苦,無論做甚麼都是徒勞無益的。我們充滿著挫敗感。我發現有兩種方法可以對治過度的情緒。其中之一是先找到一個比較容易處理的情境。
     某位女士寫信給我,當她讀到這些慈悲心的修行方法時,很想替她的兒子發願,因為他是一名海洛因的毒癮患者。她自然渴望他能解脫毒癮的痛苦,但是當她開始為兒子行自他交換時,卻發現自己根本辦不到。她一想到他的情況,情緒就開始激動起來。她決定先不替兒子做自他交換,而改為替所有上了海洛因癮的孩子們的家庭行自他交換。她努力地觀想,卻仍然無法做到。那種情況還是太恐怖,太陰鬱了。
      就在那個時刻,她打開電視看到畫面上正播出她家鄉的球隊打輸了球。她看到那些球員臉上傷心的表情,於是開始替這個打輸球的球隊發慈悲宏願。她一旦有能力進行這項修持,恐懼和無助感就降低了。漸漸地,她開始有能力為那些毒癮患者的家庭以及自己的兒子行自他交換了。
      因此,先從容易著手的對象行自他交換,有時也能帶來奇妙的力量。每當我們找到能夠專注的對象時,慈悲心便自然地湧出。
      第二個對治過度情緒的方法,就是把專注力持續地放在對方身上。要做到這一點需要更多的勇氣。對方的痛苦一旦引發我們心中的恐懼,我們很快會退縮而開始樹起藩籬。我們慌亂是因為我們覺得自己無法承受那份痛苦。有時也應該信賴這份慌亂感,因為它顯示出我們尚未準備好敞開心門。有時我們非但沒有封閉內心或產生抗拒,反而做出了意料之外的事:把專注力重新放回眼前的對象身上。能做到這一點,就等同於開放地面對痛苦。如果我們能不轉移注意力,也許就可以放下心中的劇情故事,只是安靜地感受著身上的哀痛情緒而不抓狂或退縮。但如果上述的一切都做不到的話,仍然以慈悲心面對目前的侷限,繼續修持下去。
      第三個慈悲的近敵是愚蠢的慈悲。每當我們避開衝突而企圖保有善良的形象時,往往沒有能力說「不」,這種心態就是愚蠢的慈悲。慈悲不僅僅意味著善良,如果發現對方的侵略性太強,我們確實需要劃清一下界線。最善良體恤的做法就是適時說出「夠了!」許多人利用佛法的崇高理念,來合理化自我降格的傾向,以不封閉內心為由,任憑別人踐踏我們。前人曾說過,為了不破壞自己的慈悲誓言,我們必須學會制止對方的侵略行為,懂得劃清界線。有時唯一可以打破藩籬的方法就是劃清界線。
      慈悲的遠仇或反面是殘忍。人一旦瀕臨受苦的極限,便可能以殘忍的態度遮蓋住自己對痛苦的恐懼。任何一個童年受過凌虐的人,都可能產生這種心態。對那些脆弱無助的人本當感到同情的,卻有一種想要傷害對方的衝動。我們以這種僵硬的心態來護衛自己的脆弱和恐懼。如果始終無法發現這一點,我們不但在傷害自己,也再傷害別人,這樣是永遠不可能解脫的。布克‧華盛頓(Booker T. Washington)說得很對:「不要讓任何人把你貶到足以恨他的程度。」合理化的殘忍或無意識的殘酷很可能會摧毀我們。
     喜樂的近敵是過度興奮。有時我們會攪進一種躁狂的高昂狀態,而誤以為那就是無條件的至樂。那種狀態不但無法和別人產生連結,反而會造成人我的界分感。真正的喜樂並不是欣快症或某種「駭」的感覺;反之,那是一種讓我們充分涉入生活的感恩狀態,因此要為自己及他人所享有的福報而感到喜悅。
     喜樂的遠仇是忌妒。假設不開始為別人發歡喜心,我永遠不會認清自己的忌妒心竟然如此強烈。這絕不是一句謙辭。我對別人的成就升起厭惡反應的機率,真是大得令自己都驚訝。我聽到某人的著作比我的書賣得好,便立刻升起忌妒的反應。也許這項練習會激發內心潛藏的缺點,所以有時無法心甘情願地進行。然而這正是應該繼續練習的理由:必須繼續不斷地修持,才能與完整而真實的自己共處。
     平等心的近敵是執著或冷漠。在精神修持的過程中,很容易產生誤解,以為騰空懸在凌亂的生活之上,就是在實踐平等心了。我們為自己轉化了情緒的混亂而感到釋懷、驕傲、祥和及友善。然而沮喪、困窘或憤怒一旦出現,就認為自己破功了。其實,出現情緒上的混亂並不是修為出了差錯,精神勇士必須透過情緒的混亂,才能領受慈悲的真諦。在那種情境裡我們可以學會停止內心的掙扎。一旦學會安住在我們最怕面對的情緒中,就能發展出無法動搖的平等心。
     平等心的遠仇是偏見。我們往往會合理化自己的信念,而頑固地擁護或反對別人的意見。我們總是選邊站,並因此故步自封,也因此而樹敵。這種兩極化的傾向,阻礙了促成慈悲行動的平等心的發展。如果我們真的想減輕不公和痛苦,必須以不偏頗的心態來修持。
     修欣的練習能夠讓我們貼近那些遠仇和近敵。我們的修練簡直就像邀請它們才參加盛宴一般。我們愈是趨近自己發歡喜心的本能,愈是能意識到自己的嫌惡和忌妒。一旦開始訓練自己敞開心胸,我們就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偏見和冷漠。在七個步驟的發心過程中,這些封閉的情感會變得更加顯著。
     這些敵人都是很好的老師,它們教導我們徹底接納自己及他人的不完美。如此修持下去,我們終將發現面對世間苦難的那份勇氣。

第十四章    重新開始

我們是神的子孫,我們都隸屬於大地母神。地球目前正面臨災難,如果仍懷抱著往日的積怨而不肯合作,大家都可能滅亡。 ---- 西雅圖酋長

     寬恕是發菩提心的修練中最重要的元素。它讓我們有能力放下過去的一竊,重新開始。
     我的一位好友在瀕臨死亡時,某位藏傳導師要求她誠實而慈悲地回顧自己的一生。回顧的過程中,她進入了內心的某些陰暗的角落,裡面埋藏著累積已久的內疚和嫌惡。老師告訴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寬恕自己。她建議她進行各種步驟的自他交換。她應該透過觀想引出內心的悔恨,但重點並不是要耽溺在痛苦的回憶中,而是要跟埋藏已久的痛苦產生連結:可能是內疚、羞恥感、困擾或自責。那些感覺不需要冠上名稱;她只需要默默地連結那些被卡住的情緒就夠了。
     接下來的步驟是要吸入這些感覺,盡量敞開心胸,試著去寬恕自己。接著她必須為那些有相同苦惱的人行自他交換,也就是吸入他們和自己的痛苦,釋放出寬恕給每一個人。我的好友發現這個方法真的具有療效。她透過這個方法而寬恕了自己曾經傷害的人以及那些傷害過她的人。
     某位來到甘波修道院進行自他交換閉關的女士,童年曾數度遭到父親的性侵害。她強烈地認同那些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兒,她告訴我她時常覺得自己是一隻籠中鳥。行自他交換時,她試著吸入那份渺小而受困的感覺,呼氣時她試著觀想籠子打開了,所有的鳥兒都飛了出去。她心中出現了一個畫面:有一隻飛出籠外的小鳥,突然降落在某個男人的肩膀上。男人轉過頭來,她發現他竟然是自己的父親。就這樣,她首次寬恕了他。
     寬恕似乎是無法勉強的。一旦能勇敢地敞開心胸面對自己,寬恕便自然出現了。
     有一項簡單的訓練可以培養寬恕的能力。首先要認清自己的感覺----羞恥感、報復心、丟臉或是自責的感覺----然後寬恕自己的人性展現。與其耽溺在痛苦哩,不妨放下心中的感覺,重新開始。我們不需要再繼續背負著重擔。我們可以認清真相,寬恕,然後改過自新。如此修行下去,我們將逐漸學會面對因傷害過自己和他人而產生的悔恨,也將學會自我寬恕,然後以自己的進度逐漸學會寬恕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我們將發現,寬恕是開放心胸的自然展現,也是本善的自然流露。這份潛力就埋藏在每個當下。每個當下都是重新開始的大好契機。

第十五章    五力

修持五力,此乃濃縮的修心精要。 ---- 阿底峽修欣七要

     武力指的是(一)意志力,(二)嫻熟力:熟習菩提心的法教跟修持,(三)善種力:眾生身上都可以發現的善種,(四)破斥力,以及(五)願力。這些是精神勇士增長信心和願心的五種力量。
     意志力指的是,終生獻身於化解心中的冷漠、侵略性及執著,藉以打破人我之分。它也意味著裡敬人生帶給我們的一切遭遇。身為一名培訓中的精神勇士,我們要全心全意地發展轉逆境為覺醒的意志力,而不試圖讓逆境消失。我們如何才能安住在不順暢的情緒,而不試圖縮回到熟悉的慣性反應裡?當我們尚未百分之百地深信自己的想法,也還未形成人我對立之前,能不能覺察到它們?如何才能找到轉化自我最重要的那份熱情?這些都是終身要探索的問題。我們要下定決心找到證悟眾生一體的方法,下定決心持續地修行,敞開我們的心胸。這股強大的決心將引發心中的力量。
     嫻熟力指的是,如果能熟記菩提心的法教,並且能一在地運用它們,嫻熟力就產生了。早上醒來開始進行菩提心的修練時,我們觀想的材料是什麼?我們能夠運用的也只有日常生活中的各種事物了----愉悅的,不愉悅的,或是其他的瑣事。
     今天會發生甚麼事,我們完全不知道,就像死亡的那一刻是未知的一樣。但無論發生甚麼事,我們已經承諾要善用那件事來喚醒我們的心。如同修心七要中的一則所說的,「所有的行為都應該稟持著同一份願心。」那份願心就是體悟眾生本是一體的。
     最近我有幸到朋友的鄉間別墅去游泳散心。臨行之前我接到了一封信,抵達目的地時,我坐在車子裡打開信來閱讀。那封信寫得非常直接了當。對方指出我在某個場合裡疏忽了某位我應當好好交談的人。我的疏於溝通,令某些人相當困惑和失望。我在讀這封信時,心中生起的痛楚令自己都驚訝。我一心只想找到出口,因此落儒了慣性的反應模式:譴責別人,我認為這件事會發生,完全是另一個人的錯。
     坐在車子裡的我,立刻拿出了紙筆,開始寫信給我所譴責的那個人。我把自己的譴責固化,而且當真了:我竟然把它寫在白紙上。然而我所學到的一切已經足以讓我停筆,那一刻我不禁捫心自問:「我怎麼能要求別人進行這樣的修持呢?這個要求真的是太過分了!這種挑戰太難克服了。」我一點也不想當精神勇士,但另一方面我又心知肚明,找尋出口只會令我更加不悅。請相信我,我的經驗已經豐富到足以認清這一點了。
     我試圖鼓勵自己,真正的我比這些思想和情緒要寬闊得多。我也試著覺察心中的念頭,聽一聽我是如何在論斷自己和別人的。但是甚麼改變都沒發生,一點也沒有。
     最後我只好跳到游泳池哩,來回游了起來。游了大概六趟之後,我用胳膊撐住岸邊,禁不住嗚咽地哭了起來。那一刻我完全體悟了眾生心中的苦。
     那一刻我並沒有在修什麼特別的法,只因為我已經太習於找到內心的那塊柔軟地帶,於是神入的能力便沒來由地產生了。就這樣我深深地與我在世上的兄弟姊妹們結成了一體。
     我坐在岸邊將新安住於那股情緒中。我試著憶起菩提心的法教,但似乎修什麼法都無關緊要了,修行是不需要方程式的。我那份願意安住在不適情緒中的決心,讓我產生了變化,然後源源不絕的悲心開始一股一股地湧現。
     修行並不是經常有回報的。安住在哀痛中並不意味著立刻就有成果。但是時間久了,我們會開始覺得愈來愈輕鬆而勇敢。熟習菩提心的法教和修持,會讓我們安忍於沮喪的情緒,並體認到普是共通的人性。如此我們才能善用這些法教,在生活裡深深領悟個中精隨。
     善種力是第三種產生願心的動力。能夠促使我們開放和柔軟的力量,就源自於心中的善根和菩提種子。有時要憶起我們心中的本善,需要一股向上一著的信心。關鍵就在跟心中的柔軟地帶產生連結。我們不妨在日常生活裡找到一些可以激發善性的方法。譬如去感覺自己發歡喜心和關懷別人的能力,即使是一閃而逝,都可以增強我們的信心。認清我們如何封閉內心,如何阻礙了情感的流露,就會激發不再如法泡製的悲憫和渴望。
     因此我們的修持便是在善種上不斷地澆水。能夠為別人設想,就是在善種上澆水了,至於當時的感覺是快樂或沮喪並不重要。一旦發現自己和時空裡的眾生都是一體的,便是在灌溉菩提種子了。不論遇見任何人,任何狀況,只要能察覺心中正面或負面的反應,就是在灌溉它了。我們要以溫柔而成時的心境去灌溉它,學習自忖:「我該如何善用苦受和樂受來轉化自己?」如果卡住了,也要對自己友善一點。
     第四種力量就是破斥力。破斥力有時不太好處理,假如缺法友愛,它會產生後座力,但如果能抱持友愛的態度,它就會使我們脫離習慣的模式。最溫柔的方式就是問一問自己:「我以前有沒有做過相同的事?」如果覺得自己已經背離了當下,不妨提醒一下自己,「這樣的行為或想法感覺上是不是很熟悉?」
      創巴仁波切鼓勵他的學生作一名與眾不同的、令自我感到難堪的菩薩。他建議與其聽收音機或是在淋浴時哼著歌,不如跟自我談一談:「好吧!自我!你已經讓我煩惱一輩子了,現在我可沒那麼笨了。我只能允許你在擺佈我一天!」
     帕楚仁波切講過一則很棒的有關班恩格西的故事。破斥自己是這位格西最拿手的絕活。它最擅於逮住自己正要執著的時刻。某天,幾位護持者邀班恩格西吃飯。吃過飯後,屋子裡只剩下班恩和一大袋的麵粉。他想都沒想,就拿了一個杯子往袋子裡挖麵粉,準備回程中可以用得上。他的手一邊在袋子裡挖麵粉,一邊卻覺察到自己的行為,於是大聲斥責起自己,「班恩,看看你自己做的好事!」接著他開始大吼:「小偷!小偷!」護持他的功德主們立刻衝進屋內,發現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放在麵粉袋裡,口裡嚷嚷著「我逮到他了!我逮到他了!我活活地逮到這個小偷了!」這就是破斥力所展現出來的精神,再加上有趣的幽默感。
     又有一次班恩格西和它的功德主們聚餐,在座的還有其他的和尚。餐桌上有許多可口的食物,包括班恩最愛的酸奶酪在內。但是班恩的座位排在最後面,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有點不安,恐怕輪到他的時候,奶酪已經不夠吃了。每次僕人拿著勺子舀出奶酪時,他就緊張兮兮地探頭看一看別人的份兒有多少。如果份量多了一點,他的心頭就一緊,份量少一些,他就開心起來。突然,他發現了自已的反應,於是大吼了一聲,「班恩,瞧瞧自己的模樣!」好不容易侍者終於走到他的面前,可是他卻把碗蓋了起來。然後說道:「不必了!不必了!不必再舀奶酪給這個對奶酪上癮的人了!」
     破斥力要發展的就是自尊自重的能力,如果發現自己又上癮了,就要立刻停止下來。這麼做並不是在懲戒自己的缺點;我們只是在分辨何事會帶來痛苦,而何事才能帶來快樂。我們終於學會放自己一馬了。
     第五種力量源自於發願。我們也許還沒準備好行動,但即使是非常艱困的情況,也可以發願喚醒菩提心,讓自己從精神官能症中解脫,並且利益眾生。我們可以發願自己擁有精神勇士的力量和愛的能力。
     有位學生告訴我,某天清晨他聽到街上有個女人在大叫救命。他住的地方是一個郊區的禪修中心;其他的人都被吵醒了,大家紛紛跑出去幫她忙。但是在這之前,只有他一個人聽到她的叫聲,然而他必須承認他對那個女人生起了強烈的反感,他甚至沒準備好為她發願或同理她的遭遇,也無法觀想或感受她的痛苦。一念及她的脆弱無助,他就覺得驚恐萬分,他心想:「還好不是我,而是她。」然而就在那一刻,他聯想起所有願意提供幫助卻辦不到的人。於是他很真誠的發願,祈望此生每一個人都能轉化自己的恐懼,去除人我的藩籬。
     以上就是能夠覺醒菩提心的五種力量,再提要一次:

  1. 培養心中的意志力和承諾,開放地面對人生所呈現給我們的各種遭遇,包括情緒上的沮喪在內。
  2. 熟習菩提心的修持方法,並將它們運用在正式的禪修和日常生活裡。
  3. 不論我們處在逾越或悲慘的情境,都要灌溉菩提善種,這樣我們才能對心中正向的種子產生更大的信心。
  4. 善用破斥力----帶著友善與幽默感----逮住自我的執著,尤其是在我們還未傷害自己和他人以前。
  5. 滋養發願的習慣,但願痛苦和痛苦的種子能減少,而智慧和慈悲能增長。永遠要培養好的習慣來助長心中的善性和開放性。

第十六章    三種惰性

在溫柔清明的果園裡,
願你被掉落的覺醒之椰棒喝。    ---- 創巴仁波切

怠惰是人之常情,但不幸的事,它抑制了人們的覺醒行能量,而且會逐漸侵蝕我們的信心和力量。怠惰的種類有三種----偏好舒適、喪失情感以及「毫不在乎」。我們會透過這三種怠惰的方式而陷入軟弱的慣性模式。假如能好奇地探索它們,便能消解它們的力量。
     第一種惰性是偏好舒適,它奠基在我們想躲開不方便的傾向之上。我們總想休息一下,給自己放個假。但是撫慰自己、哄自己,卻變成了一種習慣,我們會因此而變得懶散與喪失氣力。譬如下雨天,即使只有一條街的路程,我們都不肯走,因為怕被雨淋濕,寧願開車。還有,只要感覺有一點熱,我們就開冷氣,只要一感覺到冷,我們就開暖氣。如此一來便失去了對生活的觸感。我們只相信立即生效的東西,而習慣於依賴機械化的成果。
     這種類型的惰性會增強我們的侵略性。我們往往對不方便的情況變得易怒。車子發動不了,停水斷電了,冰冷的地上沒有墊子可坐,這時我們的火氣就上來了。偏好舒適的傾向會鈍化我們的聽覺、視覺和嗅覺,也會讓我們無法滿足。然而我們隱約地知道,純粹的享樂並不能帶來持久的快樂。
     第二種惰性是喪失情感。我們有一種無望的感覺,一種「我很不幸」的絕望感。我們覺得自己是如此貧乏,而不想面對這個世界。我們坐在電視機前吃飯、喝酒、抽菸,無意識地一個節目接著一個節目看下去。我們完全無法動彈,也不想讓自己那無感的心透透氣。即使好不容易啟動身體去打開窗戶,心中卻仍有一股羞慚感。我們雖然擠出一些打破惰性的外在動作,但內心還有一股無望的感覺。這些小動作仍舊是喪失情感的展現。我們還是在對自己說:「我是最糟的人。我是沒有希望的。我永遠不可能做對一件事。」我們真的不想放自己一馬,我們已經忘了該如何幫助自己了,因為我們缺乏解脫自己的洞見與智慧。
     第三種類型的惰性----「毫不在乎」----的特徵就是嫌惡。我們豎起中指向世界抗議。這種心態有點像是喪失情感,但是更強硬一些。喪失情感的狀態中至少還有一些柔軟與脆弱,毫不在乎則更具有攻擊性,更大膽無禮。「這個世界簡直是一蹋糊塗。它什麼也不能給我,所以我幹嘛要在乎它?」於是我們上酒吧,整天喝得爛醉如泥,如果有人找我們的碴,我們就打架鬧事。或者乾脆拉下窗簾,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頭。如果有人想為我們打氣,只有請老天幫幫他了!我們耽溺於無價值感和自我貶抑中,一點也不想找到出口。我們只想呆坐在椅子上,讓鬱悶的感覺愈來愈加重。我們利用怠惰來達到報復世界的目的,而這類的怠惰很容易轉變成回天乏術的沮喪。
     人們時常利用三種慣性模式來處理怠惰或任何一種惱人的情緒,我稱它們為徒勞無益的對策:攻擊、耽溺和忽略。
     「攻擊」的對策也是很常見的。我們往往合理化自己的怠惰,甚至為它拍手叫好,「我就是這副模樣。我有足夠的理由生氣或一天睡二十四小時。」其實我們很可能是擺脫不掉自我質疑和一股不對勁的感覺,然而卻說服自己赦免自己的行為。
     「忽略」的計謀也是很有效的,至少可以維持一小段時間。我們與自己解離、出神或是麻木不仁。我們竭盡所能地和自己赤裸裸的習慣保持距離。我們的生活好像由自動駕駛一所操控的,而我們總是避免貼近地看一看自己正在做什麼。
     精神勇士的修心練習提供了第四個選擇----一種解脫的對策。這個策略就是充分去體驗我們一直在抗拒的事物----不再存活於三種惰性之中。我們開始對這三種惰性產生好奇心。透過菩提心的修持,我們練習不再抗拒我們的抗拒心,在心尚未變得僵硬之前,便深入感受內心的柔軟地帶和無所依恃的空境。要抱持著清晰的動機,希望自己的執著傾向能夠減輕。
     覺察到自己不想檢查自我的惰性或其他習性,是很中意的一項修持。我們通常只想一味耽溺、忽略或責難。我們想延續三種徒勞無益的對策,原因是我們以為它們會帶來安慰。我們只想繼續逃避到偏愛舒適的傾向裡,永無止境地說服自己喪失情感是合理的,或是反覆咀嚼著「毫不在乎」的宿命觀。
     但是到了某一個時刻,也許會因為感到好奇而開始問自己:「我為什麼會覺得痛苦?」為什麼沒有一件是感覺起來是輕鬆的?為什麼我的不滿足感和乏味感一年比一年強烈?
     這時也許就會想到要修練了。這時我們才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要實驗一下精神勇士的慈悲修練了。只有在這個時刻,我們才了解安住在柔軟地帶而不僵化自心是甚麼意思。
     於是我們開始深入觀察自己的惰性,直接體驗到它的本質。我們開始認清自己對不自由、羞愧感、嫌惡或麻木不仁的恐懼,也開始認清其他人同樣有這樣的感覺。我們開始留意自己心中的對白,並意識到它們會導致身體的緊張。持續不斷地練習,我們終於明白自己不再需要相信這些劇情故事了。我們行自他交換、坐禪、發菩提心,開放地面對赤裸的情緒能量。我們開始感到柔軟,並體悟到每個人都和我們一樣有情緒上的困擾,而人人都有能力解脫。
     惰性並不是什麼特別恐怖或美妙的東西,反之,它只是我們生命中的一種基本特質,我們必須如實經驗它。也許我們會在惰性裡發現令人焦躁不安的特質。感覺上它似乎是遲鈍、沉重的,或許也是脆弱而魯莽的。無論意識到的是什麼,只要進一步探索下去,一定會發現到一股無所依恃、無實質性而又清醒的能量。
    直接而無言地面對惰性,這樣的體悟是深具轉化力的。它能釋放出巨大的力量,而這股力量通常是我們逃避的習性所掩蓋的。只要不再抗拒惰性,認為自己懶惰的那份認同感便徹底瓦解了。一旦拿掉自我的眼罩,視野就開闊了,眼前的景致也變得清新了。惰性或其他任何一種魔障,便如此這般地將我們導入慈悲為懷的生活裡。

第十七章    菩薩的行動

菩提心法源自於三世諸佛,後來他們依止這些方法而發展出菩薩道。
為了利益眾生,我也傳授菩提心法,並按照它們來鍛鍊自我自己。
----寂天菩薩

     很少有人會對避世獨修感興趣,總希望自己的修持能夠利益眾生。因此,菩薩勇士宣示不但要喚醒自己,還要造福所有的生命。
     傳統的大乘佛法通常以六種慈悲的方法來鍛鍊菩薩: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以及智慧----無量的智慧。傳統上稱之為六波羅蜜,梵文的意解為「渡到彼岸」。其中的每一種行動都可以幫助我們超越嫌惡和執著,超越自我中心的傾向,超越人我之分。每一種波羅蜜都能幫助我們轉化恐懼,不再執取。
     透過六波羅蜜的修持,我們學會安住在未知。「渡到彼岸」具有一種無所依恃的品質,一種前不著邊後不著地的中間狀態。我們如果乘著木筏漂回彼岸,就會在對錯的概念裡掙扎不已,忙著固化有所依恃的幻覺,不斷尋找可以預期的事物。但如果渡到彼岸,我們便從狹隘的心態和二元對立的思想中解脫。以上是傳統大乘佛法賦予六波羅蜜的意像。
     下述的意像是我所偏愛的:我們划到了河流的正中央,兩岸已經不在視界哩,但木筏卻解體了,我們發現自己竟然沒有東西可抓了。從保守的觀點來看,這種情況是非常恐怖和危險的。然而,只要觀念稍微改變一下,就會發現沒東西可抓其實是非常自由而解脫的狀態,我們還是有信心自己不會溺斃。部抓住任何東西,意味著可以放鬆地活在這個變化多端而又活力十足的世界裡。
     這項修持的關鍵就在般若智慧。缺少了般若智慧----又稱為無量菩提心----其他五種波羅蜜可能會造成有所依恃的幻覺。般若智慧的基礎就在正念----以敞開的心胸來探索自己的經驗。然而我們的探索或質疑,並不是要找到永恆不變的解答。我們要培養的是一個追根究柢的心,他對於有限或偏執的解答是不會感到滿足的。
     譬如破曉之前躺在床上聆聽屋頂的雨聲。假設當時心裡想的是如何準備好野餐這件事,雨聲就會顯得單調而礙事。但是園子裡的土壤很乾燥,所以雨聲聽起來又令人感到開心。然而一顆附有韌性的般若之心,是不會望下對錯論斷的。他在聆聽雨聲時絕不添加任何額外的觀念,也沒有快樂或哀傷的評斷。
     抱持著這份不執著的般若之心,我們修習布施、持戒、忍辱、精進和禪定,將狹隘的心態轉化成韌性和無懼。
     布施的精神就是放下。痛苦向來是執著的徵兆之一。每當我們感到不悅或是不安時,就會變得小心眼起來,我們會緊抓不放。布施則是一種放鬆的行動。不論我們拿出任何東西給別人----一塊錢、一朵花、一句鼓勵人的話----都是在訓練自己放下。鈴木禪師曾經說過:「給予就是不執著,不執著任何事物就是給予。」
     練習布施有許多種方式。但主要的重點並不在於給出什麼東西,而是要放鬆執著的習性。傳統的修練只要求我們將心愛的東西送給別人。我認識的某位女士決心將她所執著的東西全部送出去。某位男士在他父親過世後花了六個月的時間,每天布施一些錢給街上的乞丐。這是他對治哀慟的方法。另一位女士則經常觀想自己最怕失去的東西送給別人。
     一對年輕夫婦一心想解決他們面對乞丐時的矛盾心態,於是決定每天布施給第一個遇到的乞丐。他們非常有誠意解決自己對遊民議題所產生的困惑,後來他們有了腹案:它們決定要當善良慷慨、行為高尚的人,每天布施可以讓那一整天都感到安心,不再被矛盾的心態干擾。
     某天早上一名街上的醉漢伸手向這位妻子要錢,當時她正要進入一家商店。雖然那名醉漢算是她當天遇見的第一個乞丐,他那副模樣還是令她感到厭惡,而並不想給他任何東西。當她從店裡出來的時候,匆匆忙忙給了他一張鈔票,便立刻走開了。準備去開車時,後面有人叫她:「女士!女士!」她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名醉漢,他竟然對他說:「我想妳大概搞錯了!你給我的是一張五元大鈔。」
     布施的練習會突顯出我們的緊縮和執著。我們一開始總想規劃好一切,但是無常永遠會打破你的計劃。從誠摯的布施行為中將演化出真正的放下。我們所抱持的保守觀念將因此而開始改變。
    我們很容易把六波羅蜜視為僵化的道德律,或是一系列的準則。但是菩薩的境界可沒這麼簡單。六波羅蜜並不是什麼聖戒,它們真正的作用是在挑戰我們的慣性反應。尤其是持戒波羅蜜。持戒是一種不助長痛苦的行為。精神勇士不可能涉入殺、盜、言語傷人和通姦的行為,然而這些行動方針並不是刻在石頭上的。最重要的是敞開心胸和思想。如果善良的行為中埋藏著高高在上或囂張的動機,那也只是在為地球增添更多的侵略性罷了。
     六波羅蜜的修持可以使我們謙卑、抱持真誠。布施能夠令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執著。抱持不傷害他人的戒律,就會發現自己的僵固和自以為是。我們的修持就是要依循慈悲的行動方針,抱持著伸縮自如的般若之心----不以「應該」或「不應該」來看待事物。
     我們並不是在依循什麼道德律而行事,也不適要譴責那些違規的人。假設我們在一間屋子的中央劃一道線,要這間屋子裡的人分別站在「道德」與「不道德」的兩邊,我們會因為選擇了「道德」的一邊兒真的感到解脫嗎?我們可能會感到更傲慢、更自大。在小偷、妓女和殺人犯之中,照樣可能出現菩薩勇士。
     傳統佛法有一則故事,裡面講的是一位名叫悲心的船長,帶著五百個乘客,在海上遇到了綽號憤怒槍手的海盜。海盜上船威脅著要殺掉全船的人。船長意識到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將播下生生世世受苦的種子。出自於對船上乘客與海盜的悲憫,他殺了憤怒槍手。同樣地,我們必須要說一點謊,為的是不傷害到某些人。
     沒有任何行為天生就是道德或不道德的。精神勇士雖然抱持不傷害他人的戒律,但也懂得善巧地隨機應變。如果我們的持戒附有韌性,就不容易變成假道學,而曉得寬以待人。
     練習忍辱波羅蜜,首先要對自己有耐心。要學習以放鬆的心情面對自己焦躁不安的能量----譬如憤怒、乏味或興奮。忍辱是需要勇氣的,那並不是一種理想的平靜狀態。事實上,當我們修練忍辱之後,會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躁動。
     有位男士決定在早晨開車上班時練習忍辱,他認為自己做得好極了。別人超車時他表現得很有耐性,別人按喇叭他也不生氣。當他開始擔心上班會遲到時,仍然有能力放鬆自己,他的表現的很好。他開著開著,突然有一名婦人以非常緩慢的步伐在過街。他不得不停下車靜靜靜等待著。他試著放下心中的念頭,直接面對心裡的焦躁不安。突然,那名婦人轉過身來,開始踢他的車子,對著他大吼大叫。那一刻他徹底失去了內心的平靜,跟著叫囂回去。那時他突然想起,修練忍辱可能會更清楚看到自己的瞋怒,於是他開始為自己和那名婦人西進那股憤怒的能量。他很清楚地看著兩個陌生人彼此大吼大叫----他完全能領受那一刻的荒謬與柔軟。
     如果對六波羅蜜抱持野心,是注定要失敗的。一旦放棄想把事情做好的那份期望,也放下了怕事情會做錯的恐懼,我們就會發現成功或失敗都可以被接納。任何一種情況都沒什麼好執著的,每一時每一刻我們都在渡到彼岸。
     精進波羅蜜往往與喜悅相連。修持這項波羅蜜,就像小孩學走路,雖然急於學會,卻沒有任何目的。這股喜悅、振奮的能量並不是靠運氣得來的。你必須持續練習正念和發慈悲心,才能打破心中的藩籬,敞開自己的心胸。如果學會安住在無依無恃的境界中,這股熱情的能量就出現了。這就是所謂的三種純淨的動機----不強調精進者,不強調精進的行動,也不強調精進的成果。
     這趟快樂的遠足既沒有期待,也沒有想要達成什麼的野心。我們只是很渴望一步又一步地學走路,即使摔得灰頭土臉也不氣餒。我們的行動中沒有暗自慶幸或自我責難,也不怕被人批評或是得不到的掌聲。
     持續修練下去,我們一定會發現從卡住到覺醒的竅門。其關鍵就在願意直接體驗那些被我們閃躲多年的情緒或情感。敞開心胸面對自己所懼怕的感覺,這份意願將會削弱閃躲的習性。只有這個方法才能打破自我的執著。
     三種純淨的動機乃是禪定波羅蜜的精髓。當我們靜坐時,要先去除想變成禪定高手或達到某種境界的意圖。我們只是訓練自己安住於當下這一刻。我們敞開心胸面對人生的苦受和樂受。我們用精確的覺知、溫柔的態度和放下的精神來訓練自己。我們以慈悲心來觀察自己的思想和情緒,所以不在和自己抗鬥。我們覺察自己何時陷入了苦惱,並信賴自己有放下的能力。如此修行下去,由於習性和偏見所創造出來的障礙,就會自動瓦解。如此修行下去,便能重新發現被我們所遮蔽的般若智慧。
     因此,精神勇士的六波羅蜜如下:

  1. 布施:給予就是在練習放下。
  2. 持戒:以膽識和任性來實踐不傷害他人的行動。
  3. 忍辱:訓練自己安住在焦躁不安的能量中,讓事物按照自己的速度來演進。如果覺醒需要一輩子的時間,我們仍然要一步一步地修行,放棄所有的成就慾,享受過程中的喜悅。
  4. 精進:放下我們的完美主義,覺知每一個活生生的當下。
  5. 禪定:以堅定和溫柔的心態訓練自己回到當下。
  6. 智慧:培養一顆開放而又能追根究柢的心。藉著菩薩的六波羅蜜,我們學會如何渡到彼岸,同時也要盡力幫助那些我們能幫助的人。

第十八章    無依無恃

修行就是要發展出對所有的情緒、處境和人全然接納的開放心性,也就是毫無阻隔、毫不保留地體驗每一樣事物,而永遠不退縮到自我之中。 
---- 頂果‧欽哲仁波切(Dilgo Khyentse Rinpoche)

     佛陀有一次和他的弟子們聚集在靈鷲山,當時他傳了一則非常具有革命性的法教----我們存在的本質裡有一個開放而無所依恃的境界----傳統稱之為空性或無量菩提心,又稱為波若波羅蜜多。
     佛陀傳授空性的法教有一段時日了。當時在靈鷲山法華會的大弟子中,有許多人對無常和無我的道理----任何事物包括我們自己在內,都不是堅實的或可以逆料的----已經有了深刻的了悟。他們了悟到執著和貪吝必定導致痛苦。他們從佛陀身上學到了這則真理;他們透過禪定深刻體悟了這件事。但是佛陀知道,我們想找到堅實立足點的傾向是根深柢固的。自我會利用任何事物來保有安全感,包括對無常和無實體的信念在內。
     因此,佛陀做出了一件震撼人心的事。他傳授了般若波羅蜜多的教誨,他把弟子們踩在腳下的地毯突然抽走了,於是弟子們進一步體悟了無依無恃的境界。他告訴聞法的人,無論心中相信的是什麼,都必須徹底放下,因為執著於任何一種對實像的描述,都可能落圈套。這個訊息對聞法者而言,可不是什麼令人欣慰的話。
    這件事令我聯想起克里希那穆提----這位被通神學會選擇出來的救世主。學會的長老們不斷告知其他學生,有一天當這位救世主的化身證悟時,他的教誨將是驚世駭俗而又具有革命性的;他將撼動學生們的信仰根基。其結果確實被長老們料中,但並不完全如他們想像的那樣。當克里希那穆提成為「世界明星會」的領袖時,他召集了全世界的會員,正式宣布解散「世界明星會」。他告訴他們,這個組織對他們是有害的,因為他提供了過於堅實的立足之地。
   對佛陀的弟子而言,靈鷲山的經驗和克氏們的學生所體驗的十分類似。佛陀當天傳達的主要訊息就是,執著於任何事物,都會障礙住心中的智慧。任何一個被我們所接納的論斷,都必須徹底放下。全然體悟或修練菩提心法的方式,就是安住在般若智無量的空性中,耐心地突破我們所有的執著傾向。
    靈鷲山的法華會上佛陀傳授了世人所熟知的「心經」,但事實上他一個字也沒說,他進入了甚深禪定,所以當時的傳法弟者其實是觀自在菩薩,又稱觀世音菩薩。這位精神勇士代表佛陀,宣講了自己對般若波羅蜜多的體證。他的洞見並不是以致力作為基礎的,而是來自於親身的體悟。他了了分明地照見萬法皆空。接著舍利子開始向觀自在菩薩發問。這才是真正的重點,因為就算佛陀當家作主,大菩薩代為宏法,真理的奧義仍然得透過問答才能釐清。弟子們並不是一味順服或盲信。
     舍利子是我們這些為徒者的楷模。他並沒有一味接納自己所聽聞的一切,他想親自探尋真相,因此他問觀自在菩薩:「我如何才能將般若智運用在身、口、意之中?這項修持的關鍵是什麼?我應該抱持著甚麼樣的觀點?」
     觀自在菩薩的回答是佛法中最著名的悖論:「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不異色,色不異空。」當我第一次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完全不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我的心一下子落空了。他的解說如同般若智的本身,是無法表達、無法言傳、無法想像的。如果不投射任何信念於事物之上,那麼所謂的「色」只是「如是」罷了。般若波羅蜜多象徵著完全清新而無拘無束的心,它具有無可限量的潛力。
     般若乃是開放的眼、耳、身、意不經過濾的展現。一行禪師將其詮釋成「領悟力」。那是一種流暢無阻的運作過程,而不是可以度量或概括說明的具體事物。
     這份般若智慧,這個無法言傳的東西,是人類共有的經驗。它並不是一種安祥的心境或煩擾的心態。它是一種開放、質疑而又毫無偏見的根本智。無論它是以好奇的、慌張的、驚訝的或放鬆的形式展現自己,都不是關鍵所在。因為不論我們的人生是處於手足無措或懸在半空中,我們都要發揮般若智慧。
     我們要按照創巴仁波切所說的:不要害怕自己像個傻子依樣來進行修持。我們要學習與自己的存在直接了當地相處----以愛和恨直接了當地感知血、汗及鮮花。我們首先要抹去自己的成見,甚至必須放下所有的信念,直接看待所有事物。我們要一直不斷地抽走腳下的地毯,如果能觀照到色即是空而毫無障礙或遮蔽時,便了悟了事物圓滿的本性。但是我們很可能會對這樣的體悟上癮,因為它會讓我們從猶豫不決的情緒裡解脫,而誤以為自己可以凌駕於日常生活的混亂之上。
     然而「空不異色」又讓情勢翻轉了過來。「空」仍舊持續不斷地示現成生、老、病、死、戰爭與和平、苦惱與喜樂。於是我們又必須面對活著的那份悸動人心的本質。基於這個理由,所以我們必須修習四無量心中的相對菩提心法,以及自他交換的觀想。它們能幫助我們已開放無礙的心全神貫注於活生生地當下。事情有好有壞,我們無需再添加什麼額外的東西了。
     想像一下自己正在和佛陀交談。他問道:「你如何觀照實相?」我們很誠實地回答:「我將其視為一個堅實的、與我有別的東西。」他的答案是:「不對,再深入地看一看。」
     於是我們走到一旁開始打坐,很誠懇地深思默觀起這個問題。然後我們回到佛陀身邊,對他說:「我現在終於知道答案了。萬事萬物都不是堅實不變的,它們都是空的。」他回答道:「不對,再深入地看一看。」我們答曰:「不可能再深入了。事物非空即有,只有這兩種可能性了,不是嗎?」他的答覆仍是:「不對。」因為回答問題的人是佛陀,所以我們不得不想一想,「也許我應該再深入一點,才能突破這份不滿足感所帶來的煩擾。」
     於是我們再坐下來深思默觀這個問題,接著又去參訪佛陀,我們告訴他:「我想我現在可以答覆你的問題了。萬法皆空亦非空。」他的回答仍然是:「不對。」可想而知我們一定會覺得無所依恃,甚至有點不知所措。腳下無立足之地是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然而這個過程最重要的就是摘下面具:即使我們感到煩躁不安,也要貼近地看一看心性固著的本質。既然從佛陀的口中只能得到「不對」的答覆,我們不妨回家花上一年的時間親自去解開這個謎題。這就像一則禪宗公案。
     最後我們一定會回到佛陀身邊,並且告訴他:「好了!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答案了。實相的本質是既非存在,亦非不存在的。它是非空非有的。」我們對自己的答案非常滿意。但是佛陀地回答仍然是,「不對,妳的了悟太有限了。」就在這個時刻,那一句「不」突然把你的心震開了,你因而體悟到般若波羅蜜多的滋味,而不再滿足於所有住留的狀態。
     觀自在菩薩告訴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之後,又繼續指出,即使是佛陀的教誨也不能執著:無三法印,無苦諦、無滅諦,無無常,亦無解脫。據說佛陀的弟子們聽聞此法後,有許多人嚇得目瞪口呆,甚至心臟病突發。某位西藏老師認為,比較可靠的說法是弟子們紛紛離開了會場,正如神通學會的會員們不接受克里希那穆提的話語一般。我們都不願意自己抱持的基本結論遭遇到挑戰。
     不過,假設佛陀當時沒有在背後支持觀自在菩薩講法,弟子們還可能為自己的恐懼找到合理的藉口:「他只是一名道途上的精神勇士罷了,他跟我們沒多大的差別。雖然他很有智慧、很慈悲, 不過還是會犯錯。」然而當時佛陀在場,他進入了甚深禪定,了了分明地樂見般若心法被觀自在菩薩宣講了出來。對弟子而言,那真是一場進退兩難之局。
     受到舍利子的激勵,觀自在菩薩繼續宣講下去,他教導我們一旦了悟無終極證物、無究竟解脫,亦無住留之處,我們的心一旦解脫爭鬥不休的情緒以及人我之分的信念,就不再恐懼了。多年以前當我第一次聽聞此法時,我對任何靈修之道都還沒產生興趣,不過當時心中有一盞小小的燈突然熄滅了:我非得了解一下「沒有恐懼」是什麼滋味。
     般若波羅蜜多從某個層面來看,其實是一則有關無懼的教誨。也就是要我們不再對抗味之和生命的曖昧性,直到恐懼完全消解為止。徹底地無懼就是徹悟的同義詞----亦即全心全意敞開心胸與我們的世界互動,同時訓練自己耐心地朝這個方向邁進。我們學著安住於無依無恃的狀態,逐漸就能體嘗到無懼的滋味了。
     然後觀自在菩薩宣講了般若波羅蜜多的精髓。也就是無懼的精髓,或是開放之心的精髓。它是以咒語的形式呈現的:唵 揭諦 接諦 波羅揭諦 波羅僧揭諦 菩提薩婆訶。 如同種子可以長大成大樹一般,此咒包含了安住在般若波羅蜜多、安住在無懼境界的整個法教。
     創巴仁波切將其詮釋成「唵,超越,超越,徹底超越,覺醒,如此而已。」這句咒語描述的是永遠更加超越的一趟旅程。我們也可以說「唵,無依無恃,無依無恃,更加無依無恃,甚至超越無依無恃,徹底覺悟,如此而已!     
     不論處在菩薩道的哪一個階段,也許是剛開始起步,或是已經修持多年,我們永遠都再進一步地涉入更無依無恃的境界。開悟並不是終點。開悟這種徹底覺醒的狀態,只是另一個我們一無所知的境界的開端罷了。
     當這位大菩薩講完《心經》之後,佛陀從甚深禪定中出走,然後說道:「好極了!好極了!觀自在菩薩,你表得完美極了!」那些沒有走出會場或心臟病沒發作的人,都感到歡欣鼓舞,他們為自己能聽聞無懼之法而感到歡喜萬分。

第十九章    強化的精神官能症

以下是我們一直都在追尋的解脫祕法:透過禪坐和日常修持來發展面對人生困境的能力及勇氣:安住在當下的身心經驗中----即使當下的感覺是蒙羞、挫敗、被拋棄,或是遭受不公的待遇。 ---- 夏綠蒂‧淨香‧貝克

     我們曾談過安於般若波羅蜜多或無量菩提心中,然而這樣的修持要達到地究竟示什麼境界?我們要體悟的其實就是對當下無依無恃的狀態保持開放,直接了當、毫無防禦地參與自己的經驗,當然這並不是要我們相信一切都不成問題了。朝著不執著的方向前進是需要膽識的。我們不可能一開始就覺得這是一個奇妙而令人振奮不已的生活之道。我們之中有幾人會覺得已經準備好要中止自己的慣性模式,或中止自己追求舒適的本能反應?
     我們或許以為一旦修持了菩提心法,自己的慣性模式就會開始轉變----日復一日,我們一定會愈來愈開放,愈來愈有韌性,愈來愈像個精神勇士。然而持續的修練只會讓我們的慣性模式更強化。佛法的金剛乘稱這種現象為「強化的精神官能症」。這並不意味我們是故意的,事情就是會如此發生。雖然嘗到了無依無恃的滋味,也希望自己能安住在穩定、開放而附有韌性的心境,我們仍然會緊抓著慣性模式不放。
     每一位走在覺醒之道的人,都會經歷這樣的過程。你所見過的每一個面帶微笑的解脫之人,都必須經歷自己的精神官能症被放大到極至的過程。我們一旦中止責備自己或安慰自己的慣性模式,就是在做一件極為勇敢的事了。逐漸地,我們會朝著開放的方向前進,不過我們也必須認清,前方是一個沒有把手、沒有腳環、沒有心環的危險地帶。這個境界也許被稱為解脫,然而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感覺起來卻像是一種不安全的狀態。
     讓我舉出一些隨著修行而發展出來的精神官能症被強化的實例。其中一人發展出了奠基在精神理想之上的自責模式。人們往往利用修行來強化貧乏的自我感:精神勇士的修行變成了另一種感覺自己不夠格的方式。假如我們想變成一名「善良的」精神勇士,或是想逃脫成為「壞人」的可能性,我們的思維就會呈現兩極化,而如同以往那樣又陷入了對錯的反應。我們會利用修行來排斥自己,或跳脫不想面對的議題,而又企圖保有「一切都美好」的理想概念。這些都不是什麼不尋常的例子,歡迎加入人類的行列。就是因為我們真的在修行,才會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所作所為,而開始學習慈悲地探索自己的內心活動。我們在心理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否感到不安?對心中的戲碼是否仍深信不疑?
     另外還有一種相反的版本。我們會利用修行來助長自己的傲慢和獨特感。你看我們進行這項修持是多麼勇敢的事,我們的人生已經得到了轉化。我們能夠做出如此罕見的事,真是值得自豪。我們利用修行和佛法來建立自我形象,並助長自己的傲慢和自大。
    另一種被強化的精神官能症就是逃避。我們雖然很想放棄自己那些無用的垃圾,但是在過程中會利用佛法跟那些混亂不安的事物保持距離。為了逃避自己的同伴是酒鬼或自己對大麻上癮或是又陷入了另一個受虐的關係,於是我們毅然決然地訓練自己安住在空性和愛心中。我們企圖利用精神修持來逃避內心的不悅。
     真正的重點是,我們會依照慣性將自己附著在菩提心的修持,或是黏著在強調不黏著的修練之上。如果想洞悉自己的慣性模式,不防看一看自己跟修持方法、法教及老師的關係,是否也充斥著近乎精神官能症的各種需求?我們是不是在利用禪修來規避自己所懼怕的事物?我們很容易忽略自己仍然在尋找立足之地。
     如果暫時跨出自己那狹隘地繭,一定會感到恐懼,而想抓住以往所熟悉的事物。在這不可避免的過程中,如果缺乏持續的耐性和善意,我們將永遠無法依止智慧和慈悲,將心安住在無我的境界。我們必須逐漸發展出信心,相信只有放下執著才能解脫。我們還要不斷地培養有愛之心。安於空性的那股熱情,是需要一些時日才能發展出來的。
    首先需要了解的就是,擔憂或心理上的不適感,很可能是舊有習性正在釋放的一種徵兆,其實我們已經貼近與生俱來的空性了。創巴仁波切曾經說過,覺醒中的精神勇士往往發現自己不斷處在焦慮中。從我個人的經驗來看,這句話確實是真相。經過一段時間的修持之後,我認清了既然搖擺不定的情況不可能消除,那麼就去深入理解它吧。我們如果發展出對恐懼的好奇心和樂於接納的態度,就會產生根本的變化。與其一輩子都活在緊張不安中,如同坐在牙醫的診療椅上,那還不如學會放鬆地安於當下。
     修持就是以慈悲的態度來探索我們的慣性和思想。慈悲地探索自己的身心反應和逃避的對策,是覺醒的過程中最根本的修持方法。老師總是鼓勵我們要對自己的精神官能症感到好奇,因為我們的對治模式一瓦解,精神官能症勢必出現。只有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才不在深信自己地個人迷思。如果能到達這樣的境界,我們就不在和自己分裂,不再抗拒自己的情緒能量,如此才能學會安住在般若波羅蜜多中。
     這樣的修持是永無止境的。從開始進行菩薩道的修持,一直到完全信賴自己那無屬性、無偏見的解脫之心,這中間的過程,必須分分秒秒安於當下所發生的一切。我們要以堅定而柔軟的心,放棄過去對自己對別人所抱持的成見,也放棄自己的執著傾向,以及障礙住菩提心的那些反應模式。經過多年的修持,我們將克服各種障礙,獲得無數啟示,而在過程中體嘗到無依無恃的滋味。

第二十章    當情況變得困難時

切莫被外境所轉。 ---- 阿底峽修心七要

     覺醒菩提心最直接了當的忠告就是:訓練自己不去傷害別人----每一天都要行善助人。如果將這些忠告謹記在心,並開始將其運用在生活哩,我們會發現要做到這點並非易事。我們總是在無意間被某人所激怒,而直接或間接地造成了傷害。
     因此,當自己的意圖是真誠地而情況卻變得困難時,我們多多少少都需要一些幫助。我暪可以善用某些基本的忠告來放鬆自己,轉化那些根深柢固地攻擊或譴責模式。

     以下四種方法可以幫助我們發展出敞開心胸的耐性,而不至於落入慣性反應:
  1. 不要老是尋找箭靶。
  2. 連接心中的愛。
  3. 將障礙是為導師。
  4. 把一切的現象視為夢幻泡影。
     首先要認清,如果不設定箭靶,那個靶就不會被箭射中。這句話的意思是,每當我們用言語或行為報復別人的時候,就是在加強瞋恨的習性。只要做出這樣的舉動,毫無疑問地,自己也會成為箭靶。如此一來,我們會愈來愈被別人的反應所激怒。然而,每次被激怒時,我們都有機會做出截然不同的舉動。我們可以有兩種不同的選擇,一是尋找箭靶來強化自己的習性,或是以如如不動來削弱習性。
     每次我們安坐在焦躁和瞋怒之上,就是在調伏自己和增強自己的力量。快樂就是這樣發展出來的。每當我們發洩憤怒或壓抑它的時候,就在助長自己的攻擊性;我們會愈來愈像個活箭靶。如此年復一年地下去,每一件事都可能令我們光火。從真實生活個人經驗的層次來看,這些忠告能讓我們理解自己如何播下了痛苦的種子。
     第一個方法是:記住箭靶是自己樹立的,因此也只有自己才能拿掉它。要了解,即使是短暫地安忍而不訴諸報復,我們都是在消解害人害己的攻擊模式。
     第二個方法是連結心中的愛。在憤怒的時刻,我們仍然可以和心中早已俱足的良善及慈悲連結。
     譬如某個精神有問題的人傷害了我們,其實我們很容易可以看出他並不能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這時我們仍然有可能和心中的愛產生連結,而替他的行為感到哀傷,因為他無法控制地傷害了自己和他人。即使感到恐懼,我們也不至於產生瞋恨或憤怒,而仍然想幫助這個傷害我們的人。
     事實上,精神有問題的人比精神健全卻會傷害我們的人還要正常一些。因為所謂精神健全的人應該更有潛力認清,攻擊別人就是在播下困惑與不滿的種子。他目前的攻擊性會延伸出更強烈的攻擊性。他正在製造自己的肥皂劇。這樣的人生是非常痛苦而寂寞的。傷害我們的人受到業力模式的操控,很可能繼續製造永無止境的痛苦。
     以上就是第二種對治的方法:和心中的愛連結。請記住我們不需要進一步地激怒自己,或是那個傷害我們的人。要認清,如同我們一樣,世上有千百萬人正在怒火中燒,不妨安坐在那股強烈的瞋恨能量之上,將其轉化為謙卑及仁慈之心。
     第三個方法是將障礙視為導師。如果周圍缺乏直接引領我們的導師,不要害怕!因為人生自然會提供各種機會來教導我們如何安心。缺少了隔壁那位不知體恤他人的鄰居,我們到何處才能找到學習安忍的機會?缺少了那個欺凌弱小的同事,我們如何能如此貼近地認識瞋怒的能量,而令它失去昔日的摧毀力。
     導師永遠與我們同在。我們所處的每一個當下,都有老師在指導著我們----鼓勵我們不再以老舊的精神官能症模式來說話或行動,同時也鼓勵我們不再壓抑、解哩,或是播下痛苦的種子......,因此眼前這個令我們恐懼或羞辱我們的人,倒底該如何對待?像往常千百次的反應依樣地採取反擊?還是變得聰明起來,終於學會了如如不動的方法?
     就在我們即將暴怒或退縮到健忘症的那一刻,不妨記住下面這句話:我們是培訓中的精神勇士,正在學習如何安於焦躁和不適。我們的挑戰就是要安於當下這一刻。
     遵循這類的忠告最大的困難在於,我們總是傾向於過度認真和僵化。我們對放鬆和安忍的練習也會感到緊張不安。
     這時第四種方法就用得上手了:如果把生氣的人、生氣本身以及生氣的對象視為夢幻泡影,便可能會產生一些幫助。不妨將人生看成一齣電影,而我們只是在其中暫時演出的主角之一;與其大驚小怪,不如省思一下,眼前的情況是沒有人和實質性的。
     不妨停下來問一問自己:「這個如此嚴重地被觸怒的『我』到底是誰?那個能夠觸怒我的人又是誰?讓我像魚兒上鉤、像老鼠被捕一般的褒與貶,到底是甚麼東西?我就像一個乒乓球,總是在希望與恐懼、快樂和悲慘之間撞來撞去,然而這些情境為什麼有那麼大的驅使力?這一場不得了的掙扎,這個不得了的自我,以及那個不得了的某某人,都可能變得沒甚麼大不了。」
     深思一下這些外在情境,也深思一下內心的這些情緒,以及這股巨大的自我感,不妨江浙一切都視為一閃而逝、無任何實質性的記憶、影片或是夢幻泡影。當大夢初醒的那一刻我們才知道,原來夢中的敵人只是個幻影罷了。憑著這份了悟就能突破驚慌與恐懼。
     如果發現自己正充滿著攻擊性,不防憶起下面這句話:打擊或壓抑都是沒來由的。瞋恨或羞恥也是沒來由地。至少應該開始質疑一下我們的假定。不論是睡或醒,我們有沒有可能只是從一個夢境過渡到另一個夢境罷了?
     以上四種轉化憤怒、學習安忍的方法,是十一世紀的藏傳導師噶當巴(Kadampa)傳遞下來的。這些法教曾鼓舞過昔日的初學菩薩,就今日而言,它們仍然是有幫助的。和噶當巴一樣,今日的導師仍舊建議我們不要拖延。他們鼓勵我們立刻採用這些忠告----就在今天,就在眼前----而不要一味說服自己:「以後有更多的時間再修練吧!」

第二十一章    道友

道友最大的作用就是要羞辱你。 ---- 創巴仁波切

     培訓中的精神勇士需要一位能引領他的人----某位訓練有素的精神勇士、導師、道友,一位對此領域十分熟悉而能為他們指出方向的人。師生關係有許多不同的層次。對某些人而言,閱讀一本好書或聽聞某位老師的教誨就足夠了。另一個人卻可能想成為某位導師的貼身弟子----不時地詢問老師的指示。對許多人而言,這樣的關係是十分寶貴的。但很少有學生一開始就準備好進入一個非傳統的師生關係中,而且願意讓老師深入地轉化自己的執著。我們之中很少有人能如此信賴另一個人,也很少有人樂意摘掉自己的面具。事實上,在我們尚未發展出對自己的慈悲心和對老師的信心之前,不急著建立師生關係是一種明智的態度。這是與道友建立深刻承諾之前,應該仔細思考的前提。
     一九七四年我問創巴仁波切是否願意收我做徒弟,那時我尚未準備好進入一份無條件的關係。然而他是我一聲中遇見的第一個不執著的人,一個不為外境所轉的人,我認為與他在一旁指導我,自己也可能達到相同的境界。我被他吸引的原因是我無法操控他,他太擅長於揭穿人們的幻覺了。被他揭穿幻覺令我感到危險,但是又覺得耳目一新。不過我仍然花了許多年的時間,才發展出足夠的信賴以及對自己的慈悲心,而終於有能力徹底臣服於這份關係。親近一位對自我有十足威脅力的人,是需要一些時間的。
     師生關係有的能演化成無條件的信賴與愛,有的則不能。我們必須對過程抱持信心。因為上述的兩種情況,都會促使我們對本慧產生信心,也會讓我們培養出定力。精神勇士的傳承主張老師和弟子皆已證悟,因此師生之間才可能心心相印。老師的任務就是要幫助學生了悟,他的心和老師的心同樣早已覺醒。雙方的關係進展到某個階段,忠誠以待的對象會改變。我們將不再認同自己的精神官能症,而開始信賴自己的本慧及善性。這種轉變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不能發展出對自己的這份基本信心,根本無法進一步地發展師生之間的關係。
     一旦準備好進入一份無條件的關係,這份關係就會教導我們如何在每一種情況中都能維持穩定。和某個人進入這麼深刻的關係,不但能促使我們敞開心胸面對老師,還能開放地面對我們所有的經驗。老師往往是一個完全成熟的人,而並不是麼虛構的理想。這份關係就像其他的關係一樣,也會經驗到內心的好惡。我們可能發現自己一頭栽進了混亂和不安的迷霧裡。這份關係會讓我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心量是否大到足以迎接人生的整個範疇----不只是自己能夠接受的那一部分而已。和道友相處時,是否能維持定力,是否能如實接納這個世界的暴力與溫情,接納它的卑劣與勇氣。我們會發現自己竟然能開放到無法想像的地步。
     菩薩道的訓練鼓勵我們熱情地涉入生活,而不認為某種情緒或行為是不值得悲憫和關愛的,也不認為任何人或任何情況是不能被接受的。因此走在這條道路上需要紀律,也需要引領。至於能接受多深的引導,這才是關鍵所在。因為沒有一套狹隘而受制的教條,所以在我們走上岔路的時候,必須有一個值得信服的人來點醒我們。
     不論我們做了什麼,老師通常都能適應,而且對我們的覺醒始終充滿著忠誠的關懷。這位訓練有素的老師就像一面鏡子,精確地映照出令我們感到難堪的真相。愈是信賴自己、信賴老師,愈是能允許這面鏡子充分發揮它的映照功能。我們會逐漸允許每一個我們所遇見的人變成自己的導師。我們會發現自己愈來愈明白修心七要的忠告:對每一個人感恩。
     然而這並不意味應該把老師看成最有智慧的人,而我們則一無所知。這樣的假設之中往往有過多的期待和恐懼。如果我被要求永遠不許質疑自己的老師,很可能當不了太久的學生。老師一向鼓勵我善用自己的批判頭腦,無懼地表達自己的思想。事實上,老師總是建議我們向權威和教條提出質疑。
     老師和學生必須相印,而不是一味認為老師全對或全錯,重要的是有能力看到兩種觀點之間的曖昧性,並且有能力包容不確定性和矛盾性,否則我們的奉承將不可避免地翻轉成幻滅。當老師不符合我們的預設時,內心就產生了排拒感。我們不喜歡她的政治理念或是她吃葷、飲酒、抽菸的習慣。我們感到孤立無援,是因為我們不喜歡道場的方針改變了,或是覺得自己不被人欣賞及關注。一開始的蜜月期,我們對這份關係充滿著理想化的渴望。接著不可避免地,我們的期待一定會轉成失望,於是尚未解決的情緒問題就出現了。我們覺得自己被利用了,或是被人出賣了。我們不想去感受這些痛苦的情緒,於是一走了之。
     真正的重點永遠在於如何對治自己的心念。一形成合理化自己或譴責別人的固著思想,我們的心就會變得非常狹小。任何一種形式的封閉都會助長痛苦。我們固著的觀念可能是「老師永遠是完美無缺的」,或「老師是個騙子,他永遠不值得信賴」,這兩種想法都是在鄧婕自己的心。我們總喜歡高談空性或了了分明而開闊的心胸,然而自己是否真能安住在理想幻滅的情境?
     即使真的離開了自己的老師,如果能安於那份痛苦和失望的感覺,而不形成合理化自己或譴責別人的反應,那麼,那位老師仍然教會了我們一些事。在這種情況下進行修持,可能最足以說明修心七要中的一句話了:「在心神渙散時如果還能修行,便稱得上有修為了。」【譯註:傳統譯文為「散能住即成」】
     語道友共修,我們將學會無量的愛心----無條件的愛與被愛。這樣的愛我們並不熟悉。我們都想得到這樣的愛,但是再給予愛的時候都有困難。以我的例子而言,我學會了透過觀察老師來給予愛和被愛。每當我看到他如何無條件地愛別人時,我就相信他也是愛我的。我親眼看見了永不放棄任何一個眾生的真諦。
     很久以前發生了一件事,那件事帶給了我很深的影響。喬依是創巴仁波切的資深弟子,他有些情緒上的問題,並且干擾了周遭每一個人。仁波切似乎不太理睬其他學生對喬依的抱怨。有一天喬依痛斥某個女人,甚至打了他一記耳光,那時仁波切才大聲命令喬依:「出去!我要你立刻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這張臉了!」喬依非常吃驚地離開了。其他的學生聚集在仁波切的身邊,異口同聲地對他說:「我們真高興你把他遣走了。他昨天和今天早上的行為實在太恐怖了......謝謝你讓他離開了這裏。」仁波切卻正顏厲色地對我們說:「我想你們有件事沒弄清楚----喬依是我最好朋友之一。」當時我的感覺是,只要能幫助我們覺醒,就算是站在疾駛的火車前他都願意。
     這份對己對人的無條件承諾,就是所謂的無量的愛。老師對學生的愛往往以慈悲來示現。這份對彼此的認情和默契,促成了心心相印的師生情誼。只有這樣的愛才能調伏冥頑難馴的眾生,幫助培訓中的菩薩超越它們的極限。語道友的關係往往能啟發我們以無懼的心去探索整個現象世界。

第二十二章    過渡期

禪的奧秘只有幾個字:不是永遠如此。 ---- 鈴木禪師

     我們需要一些訓練才能將徹底放下與安樂相提並論,但事實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執著」就是快樂的根由。我們如果能承認自己什麼也掌控不了,自由的感覺便出現了。碰到想逃避的事物時,這樣的心境可以幫助我們穿透障礙和甲冑。
     不過,它也可能導致「不知道底該怎麼辦」的感覺,一份處在過渡期的感受。從某一方面來看,我們對吃、喝、抽菸等享樂行為已經徹底厭倦。我們對所有的信仰、理念和各式各樣的「主義」,也完全失去了興趣。但另一方面我們又期待外在的享受能帶來永恆的快樂。
     處在這個過渡期,精神勇士必須花許多時間學習和成長。我們可以不計任何代價,總想重獲過去吃披薩或看錄影帶中所得到的慰藉。但即使這些事情能帶來一點快樂,卻遠遠抵不過我們的痛苦,尤其是在生命陷落時。假設發現自己罹患了癌症, 吃披薩是不可能讓自己的心情好轉的。如果某一個我們所愛的人死了或離開了我們,這時任何一種外在的享樂都顯得短暫而微不足道。
     前人早已告訴我們,趨勒避苦是徒勞無益的。我們也早已聽聞覺醒的喜悅和眾生一體的真相,而願意信賴心中的空性。但是攸關這過渡期的心理狀態----在也無法從外在獲得昔日的享樂,也沒有能力長久安住在靜定和熱情中----卻所知有限。
     焦慮、心碎和脆弱易感,是過渡期常見的心理徵兆。一般而言,這個階段是我們最想逃避的。其中的挑戰就在是否能安於中間狀態,而不形成掙扎及抱怨。在這個階段要學習的是把心調柔,而不是讓自己變得僵固與恐懼。愈是能貼近這股令人不安而茫然的狀態,我們的心就會愈柔軟。我們的勇氣一但增長到足以安住在此中間狀態,慈悲心就會自然生起。如果有能力不知道,也不希望知道,更不做出自己知道什麼的樣子,我們真正的力量就生起了。
     然而,想獲得一點慰藉乃是人之常情。我們總覺得,如果能判斷情況是對或錯,或是能得到任何承諾,這些反應已經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了。安住在易變的情緒能量,逐漸地,感覺比發洩或壓抑要舒服多了。這個沒有盡頭的柔軟地帶就是所謂的菩提心。安於其中便是一種療癒。它能讓我們放下自我重要感。精神勇士就是透過這樣的方式而學會了愛。
     每一次靜坐,我們要訓練自己的就是安住。看到心中生起的任何東西,只要抱持著善意去覺知一下,便立刻放下。念頭和情緒總是生生滅滅,其中的某些念頭和情緒顯得格外逼真。我們對那種種攪擾不安的覺受往往感到很不舒服,總是想盡辦法擺脫他們。然而我們要反其道而行,以友善的心情鼓勵自己專注於呼吸,安忍住煩躁不安的情緒。這就是慈悲心的基本訓練,也就是繼續不斷地安住在當下,不斷地把心敞開。要安住在中間狀態,必須學會接納事情既對又錯的矛盾本質,包容某人既堅強而富有愛心,但又時常發怒、緊張和小氣。如果發現自己達不到理想的標準,在那個苦悶的時刻,我們會譴責自己,還是接受人性的矛盾本質?我們是否能原諒自己,並覺察到內心的柔軟與善性?當某人激怒我們的時候,會不會開始譴責對方?或是壓抑心中的反應而對自己說:「我應該做個有愛心的人。我怎麼可以緊抓著這些負面念頭不放?」修持就是要安住在不安的感覺之上,而不形成固著的觀點。我們可以靜坐,行自他交換,或是看一看浩瀚的天空-----任何一種可以促使自己安於邊緣地帶而不形成固著觀點的方法都可以採用。
     每當我們發現自己楚瑜不是及恐懼的心境,或是想要反駁某人的觀點,或者通道一生督促我們做體檢時,都會發現自己想要譴責,選邊站,或是想找個立足之地。我們總覺得自己應該得到解答。我們總想抓住過去所熟悉的觀點。對一名精神勇士而言,「對」與「錯」都是同樣極端的觀點。它們都會阻礙我們與生俱來的智慧。站在十字路口不知去向的時候,就要安住在波羅蜜多中。對精神勇士而言,站在十字路口是很重要的訓練。只有站在這個地帶,那些冥頑不化的觀念才會消融。
     我們不可能突然有能力包容似是而非的矛盾性,因此老師才會鼓勵我們花一生的時間來面對不確定性、曖昧性和不安全的感覺。安於中間狀態,能夠讓我們無懼地面對未知,面對生死。中間狀態是最好的訓練場,其中的每分每秒都可以讓精神勇士練習放下。當時我們的感覺是沮喪,還是受到鼓舞,其實並不重要。我們永遠不可能做得完全正確,所以慈悲、友愛和勇氣才會那麼重要:它們提供了真誠對待自己的資糧,然而又深知自己永遠都處在過渡期。唯一存在的時間就是當下,未來則是完全不可逆料的開放狀態。如果持續修練下去,我們會超越小我那不斷追求舒適的習性。我們會逐漸發現自己已經成熟到能夠包容非假非真、非垢非淨、非好非壞。但首先要學會欣賞那豐富的無依無恃狀態,並安住其中。
     聽聞有關這過渡期的法教是相當重要的事,否則我們會以為精神勇士的旅程不是這樣、就是那樣,不是卡住、便是解脫。然而真相是,大部分的時候我們都處在中間地帶,這個滋味無窮的狀態,便是成就你的地帶。徹底安住於其中----穩定地經驗當下的清明自性----這就是所謂的解脫了。

發願迴向文

我願將此生所成就的德行,包括本書可能帶給讀者的助益,完全迴向給一切眾生。
願眾生的痛苦能減少。
願戰爭、暴力、忽略、漠視以及上癮的傾向能減輕。
願眾生的智慧與悲心都能增長,包括現在與未來。
願我們都能清楚地見到,我們在人我之間樹立的屏障猶如夢境一般虛妄。
願我們能接納所有現象的圓滿本性。
願我們能不斷敞開心胸,永不停歇地利益一切眾生。
願我們能趨近那些令我們懼怕的地帶。
願我們都能過著精神勇士的生活。

【附錄一】

相關練習

阿底峽修心七要

【譯註」本附錄採用菩提圖書館印行,由勘布貢噶旺秋仁波切口述、張慧娟居士翻譯之《修心七要》。亦可參照眾生出版社發行的《修心七要》。

一、修學諸加行
1.修習各種前行法

二、正修菩提心
修勝義普提心
2.思諸法如夢
3.觀心性無生
4.對治亦自解
5.道體住賴耶
6.中間修幻夫
修世俗菩提心
7.雜修二取捨  彼二乘風息
8.三淨毒善根
9.諸威儀持頌
10.取次從自起

三、取惡緣成菩提道
11.罪滿情器時  惡緣成覺道
12.報應皆歸一
13.修一切大恩
14.亂境觀四身
15.空護為至上
16.隨現遇而修

四、歸納為一世修持
17.總攝教授心  應修習五例
18.大乘死教授  五力重威儀

五、修心所成之量
19.諸法攝一要
20.二證取上首
21.恆當依歡喜
22.散能住即成

六、明修心三昧耶
23.恆學三總義
24.欲轉住本位
25.不應說殘肢
26.全莫思他過
27.先淨重煩惱
28.斷一切果求
29.棄捨毒食
30.莫學直報
31.莫發惡語
32.勿候險阻
33..莫刺心處
34.犛載莫移牛
35.不爭先得
36.不作經懺
37.天莫成魔
38.樂湮莫苦求

七、明修心學處
39.諸瑜珈修心
40.諸導護修一
41.初後做二事
42.二境皆應忍
43.二事捨命護
44.當學三種難
45.取三主要因
46.修三無失壞
47.成就三無離
48.於境無黨修  遍徹底善習
49.於願敵恆修
50.不依賴餘緣
51.今當修主要
52.不應顛倒
53.不應間輟
54.應堅決修
55.觀擇令脫
56.不應自恃
57.不應暴戾
58.不輕喜怒
59.莫著聲譽

發四無量心

願眾生具足安樂及安樂因。
願眾生永離苦惱及苦惱因。
願他們永不離失苦之樂。
願他們遠離愛慾、侵略性和偏見而永住平等心。

每一個願文都代表一種心量:第一句是友愛,第二句是慈悲,第三句是喜樂,第四句式平等心。我有時喜歡將「他們」改成「我們」,強調我們應該和眾生一起經驗四無量心的裨益。

友愛練習

傳統上友愛修習的願文如下:願眾生具足安樂及安樂因。
1.為自己覺醒心中的友愛:願我具足安樂及安樂因。或者你可以用自己的話來發願。
2.為自己所喜歡的人覺醒心中的友愛:願○○○具足安樂及安樂因。或者以你自己的話來發願。
3.為某個朋友按照以上的願文或自己的話語發願。
4.為漠不相干的人覺醒心中的友愛。(願文同上)
5.為難以相處的人覺醒心中的友愛。(願文同上)
6.將友愛的範圍擴大到包容以上所有的人。(這個步驟稱為「消解屏障」願文如下:願我、我
   所愛的人、我的朋友、不相干的人、難以相處的人,都具足安樂及安樂因。
7.將友愛拓展到全宇宙。你可以從家人開始發願,然後愈來愈擴大友愛的範圍:願眾生具足安
   樂及安樂因。

發慈悲心

此項練習所採用的是四無量心第二段的願文,「願眾生永離苦惱及苦惱因。」和友愛練習一樣要按照七個步驟來修持。
1.為自己發慈悲心:「願我能永離苦惱及苦惱因。」或是以自己的話來發願。
2.為自己所疼愛的某人或寵物發慈悲心:「願○○○永離苦惱及苦惱因。」或是以你自己的話來
   發願。
3.為有人發慈悲心(願文同上)。
4.為不相干的人發慈悲心(願文同上)。
5.為難以相處的人發慈悲心(願文同上)。
6.為上述所有的人發慈悲心(願文同上)。
7.將宇宙眾生發慈悲心。先為家裡的人祈願,然後愈來愈擴大範圍:「願眾生永離苦惱及苦惱
   因。」
你可以按照這七個步驟發歡喜心和平等心。願文不妨以自己的話來說,或是依照四無量心第三段的「願我和眾生永不離失無苦之樂」來發願。也可以依循四無量心第四段的平等心願:「願我和眾生遠離愛慾、侵略性和偏見而永住平等心。」

三個發願的步驟

願我具足安樂及安樂因。
願你具足安樂及安樂因。
願眾生具足安樂及安樂因。

你可以善用這三個發願的步驟來覺醒慈悲心,歡喜心和平等心。當然,你永遠都可以用自己的話來發願。

【附錄二】

延伸閱讀

  • 雪獅天地(2002),劉毓珠,台北:智庫
  • 朝聖之歌(2002),劉毓珠,台北:智庫
  • 達賴家園(2002),劉毓珠,台北:智庫
  • 當生命線落時(2001),佩瑪‧丘卓(Pema Chodron),台北,心靈工坊
  • 無盡的療癒--身心覺察的禪定練習(2001),東杜法王(Tulku Thondup),台北:心靈工坊
  • 十七世大寶法王 (2001),讓保羅‧希柏(Jean-Paul Ribes),台北:心靈工坊
  • 狂喜之後(2001),傑克‧康菲爾得(Jack Kornfield),台北:橡樹林
  • 戰士旅行者--巫士唐望的最終指引(2000),卡羅斯‧卡斯塔尼達(Carlos Castaneda),張老師
  • 一味(2000),肯恩‧威爾伯(Ken Wilber),台北,先驗文化
  • 愛的箴言(1999),一行禪師,台北:立緒
  • 愛就要行動(1999),一行禪師,台北:慧炬
  • 鮮活信仰--卡特的心靈回憶錄 (1999),吉米‧卡特(Jimmy Carter),台北,張老師文化
  • 心靈神醫(1998),東杜法王(Tulku Thondup),台北:張老師文化
  • 西藏生死書(1998),索甲仁波切(Sogyal Rinpoche),台北:張老師文化
  • 照見清淨心--禪修入門指引(1998),波卡仁波切(Bokar Rinpoche),台北,張老師文化
  • 巫士唐望的教誨(1998),卡羅斯‧卡斯塔尼達(Carlos Castaneda),張老師文化
  • 恩寵與勇氣(1998),肯恩‧威爾伯(Ken Wilber),台北:張老師文化
  • 自由的迷思(1998),創巴仁波切,台北:眾生
  • 突破修道上的唯物(1997),創巴仁波切,台北:眾生
  • 我從西藏來(1997),創巴仁波切,台北:眾生
  • 巫士唐望的世界(1997),卡羅斯‧卡斯塔尼達(Carlos Castaneda),張老師文化
  • 解離的真實--與思士唐望的對話(1997),卡羅斯‧卡斯塔尼達(Carlos Castaneda),張老師文化
  • 生生基督世世佛(1997),一行禪師,台北:立緒
  • 克里希那穆提傳(1997),普普‧賈亞卡(PuPul Jayakar),台北:方智
  • 人生中不可不想的事(1996),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台北:方智
  • 心靈與思想(1996),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台北:方智
  • 論恐懼(1996),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台北:方智
  • 月竹(1995),一行禪師,台北:允晨文化
  • 當下自在(1995),一行禪師,台北:允晨文化
  • 動中修行(1995),創巴仁波切,台北:眾生
  • 生與死(1995),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台北:方智
  • 人類的當務之急(1995),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台北:方智
  • 心靈自由之路(1994),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台北:方智
  • 般弱之旅(1991),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台北:方智
  • Pure Meditation:The Tibetan Buddhist Practice of Inner Peace (2000),Pema Chodr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 Good Medicine: How to Turn Pain into Compassion With Tonglen Meditation (1999),Pema Chodr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 Awakening Compassion: Meditation Practice for Difficult Times (1997),Pema Chodr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 Awakening Loving-Kindness (1996),Pema Chodr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 Zen Mind, Beginner's Mind (1996),Suzuki Shunryu, Weatherhill
  • Start Where You Are;  A Guide to Compassionate Living (1994),Pema Chodr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 The Wisdom of No Escape:  And the Path of Loving-Kindness (1991),Pema Chodr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 Shambhala; The Sacred Path Of The Warrior (1981),Tungpa, Chogyam, Shambhala Publications
【附錄三】

參考書目

菩提心的一般法教


  • Patrul Rinpoche.  The Words of My Perfect Teacher.  Translated by the Padmakara Translation Group.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1998, pp. 195-261.
  • Shantideva.  The Way of the Bodhisattva.  Translated by the Padmakara Translation Group.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1997.---- A Guide to the Bodhisattva's  Way of Life.  Translated by Stephen Batchelor.  Dharamsala: Library of Tibetan Works and Archives, 1998.
  • Sogyal Rinpoche.  The Tibetan Book of Living and Dying.  Edited by Patrick Gaffney and Andrew Harvey.  San Francisco: HarperSan Francisco, 1993 (中譯本為《西藏生死書》)
  • Trungpa, Chogyam.  Gutting Through Spiritual Materialism.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1987, pp. 167-216.  ---- The Myth of Freedom.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1988, pp. 103-26.

發四無量心

  •  Kamalashila.  Meditation: The Buddhist Way of Tranquility and Insight.  Glasgow: Windhorse, 1992, pp.23-32, 192-206.
  • Longchenpa. Kindly Bent to Ease Us.  Translated by H. V. Guenther.  Berkeley: Dharma Publications, 1975-76, pp. 106-22.
  • Patrul Rinpoche.  The Words of My Perfect Teacher.  Translated by the Padmakara Translation Group.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1998, pp. 195-217.
  • Salzberg, Sharon.  Lovingkindness: The Revolutionary Art of Happiness.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1995,
  • Thich Nhat Hanh.  Teaching on Love.  Berkeley: Parallax Press, 1997.

修心七要

  • Chodron, Pema.  Start Where You Are:  A Guide to Compassionate Living.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1994,
  • Khyentse, Dilgo, Enlightened Courage.  Ithaca, N.Y.: Snow Lion Publications, 1993.
  • Kongtrul, Jamgon.  The Great Path of Awakening:  A Commentary on the Mahayana Teaching of the Seven Points of Mind Training.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1987,
  • Trungpa, Chogyam.  Training the Mind and Cultivation Loving Kindness.  Edited by Judith L. Lief.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1993,
  • Wallace, Alan B.  A Passage from Solitude:  Training the Mind in a Life Embracting the World.  Edited by Zera Houshmand.  Ithaca, N.Y.: Snow Lion Publications, 1992.

自他交換法

  • Chodron, Pema.  Tonglen: The Path of Transformation.  Edited by Tingdzin Otro. Halifax, N.S.;Vajradhatu Publications, 2001.
  • Sogyal Rinpoche.  The Tibetan Book of Living and Dying.  Edited by Patrick Gaffney and Andrew Harvey.  San Francisco:  HarperSanFrancisco, 1993, pp.201-8.
【附錄四】

相關資訊

      ● 創巴仁波切創立的全球禪修中心
         Shambhala International
         1084 Tower Road, Halifax, NS, Canada B3H2Y5
         phone: (902) 425-4275, ext. 26
         fax: (902) 423-2750
         Web site: www.shambhala.org (此網站內容包括了一百個以上有關靜坐中心的訊息)

         Shambhala Europe
         Annostrasse 27-33, D50678 Koln, Germany
         phone: (49) 22131024-10
         fax: (49) 22131024-50
         e-mail: europe@shambhala.org

         Karme Choling
         369 Patneaude Lane, Barnet, VT 05821
         phone; (802) 633-2384
         fax: (802) 633-3012
         e-mail: karmecholing@shambhala.org

        Rocky Mountain Shambhala Center
        4921 County Road 68c, Red Feather Lakes, CO 80545
        phone: (970)881-2184
        fax: (970) 881-2909
        e-mail: rmsc@shambhala.org

        Gampo Abbey
        Pleasant Bay, NS, Canada BOE 2PO
        phone: (902) 224-2752
        fax:(902) 224-1521
        e-mail: office@gampoabbey.org

● 那洛巴學院是北美唯一立案的佛教大學,詳情請洽:
    Naropa University
    2130 Arapahoe Avenue, Boulder, CO 80302
    phone: (303) 444-0202
    fax: (303) 444-0410
    e-mail: info@naropa.edu
    Web site: www.naropa.edu

●如欲購買佩瑪‧丘卓的錄音與錄影帶,請洽:
   Great Path Tapes and Books
    303 E. Van Hoesen Boulevard, Portage, MI 49002
    phone: (616) 384-4167
    fax: (425) 940-8456
    e-mail: gptapes@aol.com
    Web site: www.pemachodrontapes.org

   Kalapa Recordings
   1084 Tower Road, Halifax, NS, Canada B3H2Y5
   phone: (902) 402-1118, ext. 19
   fax: (902)423-2750
   e-mail: tecording@shambhala.org
   Web site: www.shambhala.org/recordings

   Sounds True
   P. O. Box 8010, Boulder, CO 80306
   phone: (800) 333-9185
   Web site: www.soundstrue.com

●如欲訂購印有修心七要的卡片以及海報,請聯絡:
   Samadhi Store
   Karme Choling, RRI, Box 3, Barnet, VT 05821
   phone: (800) 331-7751
   e-mail: order@samadhicushions.com

   Ziji Catalog
   9148 Kerry Road, Boulder, CO 80303
   phone: (800) 565-8470
   e-mail: ziji@csd.net

   Drala Books and Gifts
   1567 Grafton Street, Halifax, NS, Canada B3J2C3
   phone: (902) 422-2504

● 《Shambhala Sun》是一本佛教的雙月刊物,由創巴仁波切所創辦,如欲訂購請洽:
     Shambhala Sun
     P.O. Box 3377, Champlain, NY 12919-9871
    phone(toll free): (877) 786-1950
    Web site: www.shambhalas.com

2015年1月31日

不逃避的智慧 The Wisdom of No Escape and the Path of Loving-Kindness

不逃避的智慧

The Wisdom of No Escape and the Path of Loving-Kindness
佩瑪‧丘卓 Pema Chodron 著        胡因夢譯        心靈工坊出版

前言

     一九八九年的春天我們舉行了一個月的閉關,這本書裡的談話內容就是在那個時候紀錄下來的。參與那次活動的在家眾與出家眾所採用的禪修方式,都是這本書裡所描述的創巴仁波切的指示。正式的靜坐通常伴隨著行禪、持缽用齋、保持道場環境整潔以及幫助別人準備伙食。
     每天清晨會進行一些談話,目的是為了鼓舞和起發參與者,以全心全意的精神來覺之每一件發生的事,並善用日常生活裡的素材來充當自己的老師及嚮導。甘波修道院事一個座落於自然美景中的佛教道場,這是創巴仁波切再一九八三年為西方的男眾與女眾設立的;談話中時常會提到它。這座修道院位於新斯科夏省布列頓島的一座懸崖上,底下就是聖羅倫斯灣。周遭充滿著荒蕪的美景、嬉戲的動物及狂也多變的氣候。如果你在禪堂裡打坐,天空和大海的浩瀚會滲透你的頭腦與心。這個地方的靜謐,被波濤、風、鳥兒和動物的聲籟所強化,整個充盈著你的感官。
     閉關通常都在這所修道院裡進行,參與者必須信守五戒:不說謊,不偷竊,不殺生,不飲酒不嗑藥,也不能有性行為。大自然、與世隔絕、靜坐與守戒,組合成了既痛苦又愉悅的「無有出路」的情境。既然沒有地方可躲,也就更容易全心全意敞開心胸來聆聽這些坦直的教誨。
     這些談話之中主要的訊息,乃是要讓參與者和讀者學會面對自己,而不帶著任何窘迫或嚴酷的心態。也就是要學會如何愛自己以及愛你周遭的世界。因此內容簡單易懂,旨在幫助我們減輕個人和世界的痛苦。
     我要感謝安‧川姆‧拉莫;鼓勵我寫這本書的香巴拉出版社的強納森‧葛林;負責謄稿的密格彌‧丘卓;以及把這本書修潤成目前形式的艾蜜麗‧希爾本‧雪兒。不論我說了些什麼,都是出自於我對我的老師創巴仁波切的教誨有限的理解,他以無盡的慈悲和耐心將這些教誨傳給了我。
     但願這本書能為眾生帶來利益。

第一章    仁慈

     地球上的人普遍懷著一種誤解,總以為逃避痛苦、讓自己舒服一點,就是最佳的生活方式。即使在昆蟲、動物和鳥兒的身上,都可以看到這一點。眾生都活在相同的模式裡。
     另外還有一種更友善、更有趣、更富冒險精神的生活之道,那就是開始發展我們的好奇心,而不去在乎我們所追究的對像是甘是苦。若想超越瑣碎偏狹的生活方式,不再一味地想讓事情順我們的意,並能真的活出更熱情、更充實、更快樂的生活,就必須弄清楚我們到底是誰、世界的真相是什麼、我們是怎麼運作的、世界是怎麼運作的,以及什麼是「如如」。若是不計一切想獲得慰藉,那麼只要面臨一丁點的痛苦,我們就會想逃跑;這樣我們將永遠無法認清那堵牆或我們所懼怕的事物背後到底是什麼。

修行並不是要除去自我,而是要開始對自己感興趣

     人們一開始學靜坐或進行任何一種精神修持,通常都以為自己將會有所進展了,然而這只是一種對自己真相的侵犯,就好像在說:「假如我去慢跑,就會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如果能找到好的房子,我就會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有時劇情的內容也可能變成找別人的碴,譬如:「若不是因為我先生,我一定會有完美的婚姻。」「若不是因為我的老闆,我的工作一定很有趣。」「如果我的念頭沒那麼多,我的靜坐一定會很殊勝。」
     然而對自己仁慈並不是要去除什麼東西,仁慈可能意味著即使修行多年,我們仍然荒唐而顛倒。過了這麼多年我們仍然憤怒。我們還是害羞、善妒或充滿著無價值感。因此重點並不在於改變自己。禪修的目地不是要把自己扔掉、變成一個更好的東西,而是要學會跟自己的真相和諧共處。修行的基礎就是你、我或我們當下的真相。這便是我們的基礎,我們要研究的對象。我們必須懷著強烈的好奇心及興趣來認識它。
     「自我」這個字在佛教徒的眼中總是帶著貶損的意味,但是在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裡卻有不同的意涵。身為佛教徒的我們可能會說:「我的自我為我帶來了許多煩惱。」這麼一來我們可能會認為:「我是不是應該去掉這個自我?去掉了它,就沒有煩惱了。」但事實剛好相反,修行並不是要除去自我,而是要開始對自己感興趣,開始去研究和探索自己。

認識自己,才會變得開心

     生活之道與修持之道都跟好奇心及追根究柢的精神有關,而其基礎正式我們自己;我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研究自己,並且要在當下進行這件事。人們經常對我說:「我很想跟你面談,也很想寫信給你,和你通電話,不過我想還是等我把自己整理得好一點再來見你吧!」那時我心裡想的卻是:「如果你像我這付模樣的話,可能會等一輩子。」所以就本持著現在的樣子來找我吧!禪修的神奇之處就在於敞開心胸,清醒地面對自己的真相。靜坐最主要的發現之一,便是看見自己如何不斷在逃避當下的真相,避免如實存在著。但這並不意味應該把這個現象當成一個問題來看待;重點僅在於去認清這整件事。
     追根究柢的精神或好奇心涉及的是溫柔、明確與開放的態度。「溫柔」是一種善待自己的態度,「明確」指的是清明無懼地看著眼前的真相,如同科學家毫不畏懼地看著顯微鏡底端的東西一樣。「開放」指的則是敞開心胸、放下一切掛礙。

以仁慈之心對待他人並不是難事

     這一個月的禪修活動會帶來一種感覺,好像每天結束時都有人放錄影帶給我們看似的;我們將會見自己所有的真相。你可能會不時地發出畏縮的驚嘆聲「哇」!你會發現你的行為竟然跟被你批評過的人一樣。基本上,與自己做朋友就等於跟那些人做朋友,因為當你擁有了誠實、溫柔、善良以及對自己的清明認知時,以仁慈之心對待別人就不再是困難的事了。
     因此,仁慈的基礎正式我們自己。我們來到這裡為的就是認識和研究自己,而靜坐和維持某種程度的醒覺,便是主要的修行方式。「追根究柢」並不限於靜坐;當我們在大廳裡走動、上盥洗室、到戶外散步、進廚房準備食物或是跟朋友談天----不問我們做什麼,都要試著維持住開放、好奇和敏銳的狀態。或許我們最終會體認到傳統所描述的那種慈悲觀的成果----遊戲三昧。
     但願我們在這一個月之中能開始認識自己,同時能變得更開心而不是更陰鬱。

第二章     知足

     其實靜坐、到屋外散布、與人談天、洗澡、上廁所、吃飯等等的日常瑣事,已經足以使我們充分覺醒,活得有聲有色,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此外,我們所擁有的這付人身,這個正在禪堂打坐的身體,這付在閉關第二天感覺腰酸背痛的色身以及當下這一刻的心念活動,也足以使我們充份覺醒、活得有聲有色、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更進一步來看,我們當下所生起的情緒,不論是正向或負向,正是我們需要去研究的對象,就像我們突然發現這便是我們所擁有的最大財富似的,憑著他們即能活出高雅、優質、滿足、活力充沛及興味十足的生活,而且是在每一個當下。

讓你的知覺更敏銳一些

     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感到滿足,乃是活得圓滿、無拘無束及興致勃勃的那把神奇的黃金之鑰。傳統所謂的解脫最主要的障礙之一,就是嫌惡別人、感覺自己受到欺騙,以及對自己是誰、身邊何種情境、自己的真相是什麼,抱持著怨懟的心態。這就是我們一直強調要跟自己做朋友的原因。基於某種理由,我們總是無法趕到徹底滿足,而禪修就是一種逐漸放鬆的過程。我們要學會信任自己的本善,發現我們早已具備的智慧。我們的智慧已經跟我們的精神官能症混成一團了。我們的才華及盎然的生命力已經跟我們的顛倒和困惑混淆了,因此排除所謂的負面人格並不能帶來任何益處,因為在過程中我們也會把自己美好的一面排除掉。我們可以活出一種更能清楚覺察自己的真相和作為的生活,而不需要改善、改變或去除我們的真相及作為。關鍵就在於覺醒,讓知覺變得更敏銳,對自己更加好奇及追根究柢。
     靜坐只是再透過自己來探索人性和各種創造的活動,我們會因此而變成研究憤怒、忌妒和自我抗拒的一流專家,同時也會發展出喜悅、澄明心和洞見。人類所能感覺到的一切,我們全都能感受得到。只要能認識自己和自己的真相,我們就會變成有智慧及體恤別人的專家。

質疑的精神就是道途本身

    我們目前是在以不同的方式探討仁慈。仁慈的基礎就是對自己以及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感到滿足。解脫之道猶如回復到兩三歲的童年,對所有的事物都感覺好奇,對每一件事都充滿著質疑。我們心知肚明事情永遠無法得到真正的解答,因此,這份質疑的精神乃是源自於對生命的熱愛及渴望----不是想解決任何事或想把事情總結成一個四四方方的答案。這份質疑的精神即是道途本身。一旦開始領悟到眾生一體,修行便有了成果。我們會發現我們跟每一個人都是一樣的。我們和自己做朋友並不是一種自私的行為,也不僅僅是在為自己謀福利。這整個過程就是在發展仁慈之心以及對別人的了解。

第三章    發現我們真實的習性

     佛陀曾經在他的教誨中談到四種類型的馬:最上等的馬、上等馬、下等馬以及最下等馬。根據佛經的描述,最上等的馬在鞭子還沒碰到它的時候,就已經行動了;只要聽到馬伕揮鞭的聲音以及看到馬鞭的影子,它就開始行動了。上等馬則是鞭子打到它的後背時,才開始起跑。下等馬則必須等到有感時才起跑,而最下等的馬即使感到痛徹心腑,也還是站在原地不動。

最糟的馬往往是最佳的修行者

     鈴木俊隆禪師在他的《禪者的初心》這本書裡提過這個典故,他說當人們聽到這個故事,通常都會想變成最上等的良駒,但是當我們真正在靜坐時,是不是最上等的良駒就不重要了。其實最糟的馬往往是最佳的修行者。
     我透過實修而領悟到,修行這件事根本與你示好馬或壞馬無關,卻跟發現自己的真實自性,以及如何從自性中產生身口意的活動有關。不論我們擁有甚麼樣的品質,它就是我們的財富以及我們的每;這也是人們會與我們相應的部分。
     有一次我找到機會跟創巴仁波切談話,我向他表明我無法正確地進行修持。那時我才剛開始練習金剛乘的觀想,我發現自己甚麼東西也觀想不出來。我試了又試,但什麼也看不到;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騙子,這種方法對我來說太不自然了。我覺得很沮喪,因為其他人似乎都做得很好。仁波切的回答卻是:「我一向有點懷疑那些只報喜不報憂的人。如果你認為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那麼你通常都有自大的傾向。修行對你來說如果是輕而易舉的事,你就會鬆懈下來,你不會真的下工夫,這麼一來你永遠也無法發現成為完整的人是什麼滋味了。」因此他鼓勵我:只要你心中抱持著這些懷疑,你的修行必定有很好的成果,可是一旦開始認為一切都很完美,並且洋洋得意地自以為已經超越了別人,那時就要小心了!
     片桐禪師有一回說了一則故事,他說他自己就是那種最糟的馬。當初他從日本來美國時不過是個三十不到的年輕和尚。過去在日本當和尚的時候,生活裡的一切事物受那麼乾淨、整潔而又精確。可是到了美國,他的學生全都是一些蓄長髮、穿破衣、打赤腳的嬉皮,ㄊ實在不怎麼喜歡他們。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這些嬉皮,它們的風格觸犯了他所有的原則。他說:「白天一整天我都在談慈悲,晚上回家之後我卻哭了起來,因為我發現自己一點慈悲心也沒有。我根本不喜歡我的學生,因此我必須很努力地敞開我的心胸。」鈴木禪師提到的正是同樣的觀點:因為我們發現自己是最糟的馬,所以才會更加努力。

對自己要懷著同情之心

     甘波修道院裡有一位西藏和尚,名叫薛拉天達喇嘛。他交我們彈奏西藏樂器。他給了我們四十九天的時間來學這些樂器;我們以為在這段期間將會學到很多東西。然而每隔兩天我們所學到的,只有如何拍及手中的鈸以及如何配合著鼓點。我們每一天都要自行演練幾遍,然後讓薛拉喇嘛聽一遍,而他的臉上總是隱約地露出痛苦的表情。接著他會抓住我們的手,交我們如何玩這些樂器,然後我們自己跟著再做一遍,而他的反應仍舊是禁不住地長嘆。四十九天裡都是這種情況。他從不說我們做得好不好,但態度始終和藹可親。最後一天學習終於結束了,我們做了最後一次表演,大家互相舉杯慶賀,這時薛拉喇嘛才開口說道:「其實你們一開就表現得很好,但是我如果告訴你們這一點的話,你們一定會停止努力。」他的想法是正確的。他鼓勵我們的方式是那麼和藹,我們既沒有因此而氣餒,也沒有失去興趣。他只是讓我們感覺他確實知道怎麼演奏鈸這個樂器;他從很小就開始玩這種樂器了,因此我們必須不斷地下工夫。
     我們在自己心地上下功夫也是同樣一回事。當妄念升起時,我們不需要苛責自己,也不要認為自己在世上的表現就像最下等的馬一樣。我們應該對自己的情況懷著同情之心,並藉著他來激勵我們繼續成長,發現我們真實的自性。除了發現真實的自性之外,我們還會認清別人的真相,因為所有人在心底深處都認為自己是最糟的馬。你也許認為自己是個自大的人或者認為某人很驕傲,但任何一個曾經有過傲慢感的人都很清楚,我們只是再利用驕傲來掩飾自卑,證明自己並不是最糟的馬。

狀況頻出的「不幸」傳承

     鈴木禪師說,在禪修和發現自性的過程哩,我們總是會認為自己不斷再犯錯,但這不該造成我們的沮喪或挫敗感,因為這正是我們修行的動機所在。當我們意識到自己心情低落時,便有了打坐的動機,但不要抹黑自己,而是要對自己生命裡發生的抱持尊重的態度。不論你發現自己的真相是什麼----善良、公正或是最惡劣的表現----都要尊重自己,並藉其來鼓舞自己。創巴仁波切所城記的藏密葛舉派傳承,有時也被稱為「不幸的傳承」,因為其中的那些充滿智慧而又被受尊崇的老師,不時地會出點「差錯」。譬如這個傳承的創始者帝洛巴簡直就是個瘋子。他的大弟子是那洛巴。那洛巴的智力過高,以至於花了十二年的時間,不斷地被他的老師折磨,甚至被卡車輾過,才真的開始覺醒。他概念化的心智甚至會讓他在聽到別人的話語之後立刻說出:「是的,沒錯,不過我確信你說的句話其實是這個意思。」他的大弟子則是以壞脾氣著稱的馬爾巴,他脾氣大到會打人,時常對著別人咆哮,同時還是個酒鬼。他的頑固更是令他聲名狼藉,而他的學生密勒日巴竟然是個殺人兇手。創巴仁波切告訴我們說,馬爾巴之所以會變成佛弟子,是因為他以為從印度取經回來翻譯成藏文,可以賺很多錢。他的學生密勒日巴會變成佛弟子,則是因為他害怕殺人會下地獄。
     密勒日巴的弟子是甘波巴(甘波修道院的名字就是源自於他)。對甘波巴而言,每樣事情都很簡單,所以他很傲慢。在密勒日巴和甘波巴見面的前一天晚上,密勒日巴告訴他的弟子說:「明天會有一個註定成為我大弟子的人來找我。帶他來見我的那個仁將會得到很大的福報。」於是當甘波巴進城之後,便有個老太太跑出屋外對他說:「喔,密勒日巴已經告訴我們你會進城來,並且註定要成為他的大弟子,我很希望我的女兒能帶你去見他。」這時甘波巴心裡想著:「我一定是個炙手可熱的要人。」然後便得意洋洋地去見密勒日巴,而且心裡很篤定自己一定會受到禮遇。沒想到密勒日巴居然叫人把他關進籠子裡,三個星期不准見人。
     至於甘波巴的大弟子,第一世大寶法王,我只知道他是個相貌極醜的人。據說他的樣子簡直像隻猴子。有一則傳言說他跟甘波巴的另外三個大弟子曾經被逐出寺廟過,因為他們酗酒、歌舞作樂,並觸犯了許多廟裡的規矩。
     當我們頂禮時,我們要記得這些行為怪異的智者都坐在我們面前。我們可以把它們當成開悟的榜樣,但也可以視其為和我們一樣有許多官能症的困惑眾生。他們從未放棄過自己,也不害怕做自己,所以才發現了自己真正的本質和自性。
     因此,我們的真實本質並不是一個高不可攀的理想,它就是我們當下的模樣,我們必須學著讚美它,與它做朋友。

第四章    清明、溫柔與放下

     我們可以透過日常的冥想培養出三種心性,這三種心性我們早已俱足,不過還可以更成熟一些,他們分別是:清明、溫柔與放下的能力。
     佛陀當初在傳法時,並沒有說我們是帶著原罪或其他罪行的壞人,也沒有說過這些罪行令我們變得愚昧、無明、粗暴、冷酷、封閉、僵固。他告訴我們說,每一個人都有的那份原始無明是可以被轉化、修正和透視的,就好像身處在一間漆黑的屋子哩,突然有人告訴我們燈的開關在哪裡一般。處在漆黑的屋子裡並不是一種罪惡,而是一種無明的情況,很幸運的是,有人為我們指出了開關的位置。有了燈光,我們的人生就被照亮了。我們可以開始讀書,看見彼此的臉孔,發現牆壁的顏色,欣賞在屋子裡爬進爬出的小蟲子。

觀察我們對人、事、物產生的內在反應

     同樣的,如果我們能以清醒而精確地覺知、溫柔而友善的態度來觀察我們內心的侷限,然後放掉它們,把心敞開,我們就會發現世界變得比以往更開闊、更清新、更有趣。換句話說,能夠讓我們感覺更整全、更開放的關鍵,就在於清楚地看見我們的真相以及我們的所作所為。
     因為從未有人鼓勵我們清晰而溫柔地去看自己的真相,所以我們才會無知地掉進自己的愚昧、殘忍和封閉性中。我們有一種根本上的誤解,總以為自己應該變得更好,應該改善自己、脫離痛苦的事物,而且以為一旦學會如何脫離痛苦的事物,就會變得快樂起來。我們共有的這份無明和誤解,便是令我們不快樂的原因所在。
     冥想乃是清楚地覺察我們的身體、我們的心念活動、我們的家居生活、我們的工作及周遭的人。我們要觀察的就是對這些人事務所產生的內在反應。我們要覺察的正是當下的情緒、思想,就在當下這一刻,就在這間屋子哩,就在這個蒲團上。我們既不試圖讓他們消失,也不想變得更好,而是要清明溫柔地覺知他們。
     在這一個月的禪修活動中,我們將培養溫柔的態度與清明的覺知,學習放下狹隘的心胸,以開放的態度來面對我們的思想、情緒,以及我們遇到的所有人。

冥想不是一種自我改造計畫

     但這並不是一種自我改造計畫;你並不是要變得比目前的狀態更好。譬如你的脾氣不好,你覺得你傷害了自己和別人,而你以為靜坐一個禮拜或一個月,就能夠讓壞脾氣從此消失----你會變成自己一向渴望的那種可親之人,從此以後,你那白蓮般的嘴唇裡就不會再冒出粗魯的言語了。但問題在於,想要改變就是對自己的一種侵犯。另外還有一個問題是,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我們的煩惱裡面都包含著豐富的素材。我們的精神官能症和我們的智慧都是由同一種材料構成的。如果你拋棄了自己的精神官能症,就等於拋棄了自己的智慧。一個嗔心很重的人,同時也是很有能量的人;這股能量便是他的特質所在。別人喜歡他的理由,就在這一點上。因此重點並不在於去除你的憤怒,而是要學會和它做朋友。以清明、誠實、溫柔的態度去觀察它,意味著不論斷自己的好壞,也不合理化地為自己辯解說:「我這麼做是對的。他們實在太恐怖了,我對他們生氣是應該的。」溫柔對待自己涉及到不壓抑憤怒,但也不把它發出來,而是以更溫柔更開放的心來面對它。
     一旦充分認清了憤怒的感受或自己的真相,就要立刻放下它。你要放下那些與憤怒相關的瑣碎情節,開始認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因此不論是憤怒、渴望、忌妒、恐懼或憂鬱----不論問題是什麼----重點都在於不去排除掉它,反而試著去跟它做朋友。意思就是要徹底認清心中的煩惱,而且態度是更溫柔的。一旦能徹底體認到煩惱本身,就能輕易地放下它。
     禪修技巧要培養的就是清明、溫柔及放下的能力----我們內心本有的品質。我們不需要去追求這些品質,而是要重新發現它們、陶冶它們。現在我想探討一下這種禪修技巧,並說明他如何能把這些品質彰顯出來。

清明

     首先我們要保持良好的坐姿,然後要開始覺知我們呼出的氣息,但不必操控或支配自己的呼吸,只要維持正常的情況就好。試著去感覺呼出來的氣息,這件事看起來似乎很簡單,但要確實覺察到每一個呼出的氣息,則需要極大的清明度才辦得到。如果在靜坐時能依直保持對呼出氣息的覺知,就能使心智變得清明和精確。以溫柔的態度一直覺知自己呼出的氣息,便能磨利你的心智。
     這個技巧的第三個部分是,當你方現自己在妄想時,就要告訴自己說:「妄念。」同樣的,這也需要極大的清明度才辦得到。有時你就像從夢中初醒似地發現自己在妄想,於是立即把注意力拉回到呼吸,不過卻忘了為念頭加標籤,這時你仍然要停頓一下,對著自己說:「妄念。」你必須運用加標籤這個方法,因為它會使心智變得十分清明。你只要認知到自己在妄想就夠了。安住在呼出的氣息之上,就能培養出清明的心智,不過加標籤的方法也能帶來心智的清明度。你的心智會變得越來越穩定而清晰。靜坐時不妨試著去覺察這一點。

溫柔

     如果只強調心的清明,我們的禪修可能會變得太嚴苛,太好強,太目的取向,因此我們同時也要強調溫柔的態度。在靜坐時如果能保持放鬆,會是相當有幫助的事。我想你可能已經發現,當你非常專注而警醒時,你的胃會變得很緊張,你的肩膀也會變得緊繃。如果能留意到這一點,而且非能刻意地放鬆你的胃和頸部,將會有很大的幫助。如果發現自己很難放鬆,不妨以溫柔而有耐性的態度,逐漸地在這上面下工夫。
     覺察呼出的氣息,不但能使心智變得清明,而且能使溫暖和友愛的品質顯現出來,因為對呼吸保持覺知識非常溫柔的一件事。若是有人教導你說:「專注在乎出的氣息之上,把百分之百的注意力都放在上面。」(此類技巧也都很有幫助),那就是在培養清明度而非溫柔的態度。我們所採用的技巧不但要促成清明度,同時還強調溫柔的態度,所以只把百分之二十五的注意力放在呼出的氣息上就夠了。這整件事的真相是,如果你只注意呼出的氣息,就覺察不到旁邊的人,光影的變化及海浪聲了。我們這裡的方法通常會要求你把眼睛張開,卻又不是一種過度專注地凝視,所以這項練習強調的是開闊的注意力。你雖然一直在留意自己呼出的氣息,卻沒有把周圍發生的事排除在外,因此,只要放百分之二十五的注意力在呼出的氣息上就夠了。對周遭的事物不需要太刻意去覺知,只要知道這周圍有些事情在發生就行了。因此我們才會說:「留意你呼出的氣息,安住在其上。」這便是你要做到的事。這樣的覺察訓練並不是一種專注禪定,因此你只需要清柔地覺知呼出的氣息,然後隨它去。覺知的本身就包含著清明與溫柔的品質。
     如果老師要你專注在非常具體的對象上----一種意像、一尊佛像、一支蠟燭或地板上的某一點----便是一種專注禪定的練習。但呼吸是比較難捉摸的,即使你想百分之百地留意它也很難辦到,因為它是那麼輕柔、那麼短促、那麼廣闊。把呼吸當成禪修對象,自然會帶來溫柔的感覺,就像是在留意微風一般,而且比較沒有目的性。你並不是為了要達成什麼,只是完全安住於當下罷了。完全安住於當下並不是一了百了的事;你必須覺知生命的潮來潮往和創造性,對生命的過程一直保持警醒的覺知。如果你給自己設定一個要達成的目標,譬如不能有念頭,這樣的意圖不可能是溫柔的;你會竭力想排除掉這些念頭,而你可能根本做不到。因此溫柔的態度之中也包含了無目的性。
     當你為自己的念頭加上妄念的標籤時,就是在培養溫柔、友愛和同情的態度。創巴仁波切曾經說過:「當你說『妄念』時,要特別留意自已的語氣,如果語氣很嚴厲,就等於在對自己說:你這個笨蛋,你又在妄想了。」其實你真正的意思可能是:「你是個毫無指望的修行人。」很好,你已經察覺到自己的真相了!你已經發現念頭是無止境的,能認清這一點是很棒的事。一旦認清這一點,就立刻把這個念頭放下。如果發現自己在家標籤時的語氣很嚴苛,不妨學著以溫柔友善的語氣,也就是不批判的態度,對自己再說一遍。你不去批判自己,只是以明確溫柔的態度看著自己的妄念,因此,這個方法不但能培養清明的心智,同時也能學會以溫柔的態度對待自己。清明之中的誠實及溫柔之中的善意,都是和自己做朋友的正向品質。所以在這段禪修期間哩,除了保持清明之外,也必須強調溫柔的態度。如果發現身體很緊,不妨試著放鬆下來。如果發現心情很緊張,也要試著放鬆下來,感覺一下呼出的氣息如何融入於大氣之中。當念頭升起時,輕輕地覺知它們,就像羽毛碰觸肥皂泡泡一樣。

放下的能力

     這項技巧的第三個面向就是開闊的心胸及放下的能力。這個看似簡單的技巧,往往能幫助我們重新發現自己本有的能力:超越狹隘的心胸,放下任何一種固著和受限的觀點。清明和溫柔的態度是很容易領會的。你可以透過呼出的氣息和加標籤來培養心智的清明度。你可以很容易地學會放鬆自己的胃、肩膀和身體,也可以很容易地學會以溫柔的態度覺知呼出的氣息,以同情的態度面對自己的妄念。但「放下」就不那麼容易做到了,這是達成清明與溫柔之後才能辦到的事。換句話說,能真誠地達到這個方法的前兩個面向,放下的能力才會出現。放下的能力會自然而然出現,根本不需要費力。不過你也不該在前面兩個面向上過度用力,但你的確會把它們變成一種「計畫」。其實放下這件事很難變成一項計畫,雖然如此,我還是要說明這個方法為什麼能幫你重新發現你那敞開心胸的本能。
     你可能有點懷疑為什麼只需要覺察呼出的氣息?為什麼不同時去覺察吸氣的活動?另外有些不錯的方法也在教導學生觀察出入息,而它們確實能磨利我們的心智,帶來一種集中焦點、持續不斷地覺知力。但我們這裡的方法著重的是呼出的氣息;它並不特別強調下一次呼氣之前該怎麼辦。這個方法能發展出呼氣時的放下能力,亦即在呼氣時維持心中的開放度,因為它並不特別強調那一刻該怎麼辦。創巴仁波切時常稱之為「間隔」:你會留意到自己在吸氣前會出現一段間隔,這時你如果說:「不要去留意吸進來的氣。」是不會有什麼幫助的,因為那就像是在說:「不要去想粉紅色的大象。」一旦被告知不要去留意某個東西,你就會變得特別關注那個東西。總而言之,你要覺知的只是呼出的氣息,然後便靜靜等待下一個呼出的氣息而不帶有任何目的性。這樣你就會在呼氣時體會到放下的滋味。氣息呼出來消失在大氣中,會帶給你一種徹底放下的感覺。在下一次呼氣之前,你其實什麼也抓不住。
     雖然很難辦得到,但只要開始留意呼出的氣息,停頓一下,靜靜地等待,然後覺察另一股呼出的氣息,就會慢慢發展出放下的能力。所以不要抱持太高的期望----只要依法練習就對了。幾年過後,你對這個世界的看法自然會有所改變。你將會體認到放下是什麼滋味,什麼是敞開心胸,超越既定的信念和想法。
     此外,你對家標籤這項練習也會越來越確知。也許在靜坐時你會完全陷入幻想中,或者不斷地憶起往事、計畫著未來,念頭就像搭飛機一樣飄到十萬八千里外。你可能會聯想到某個人,幻想著屋子可以佈置成什麼模樣,或者想到過往的某個愉快或不愉快的經驗,擔憂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或是從某個將要發生的事裡面得到快感。就像做夢一樣,你的心完全沉迷於其中,然後你突然發現自己在作夢,於是又回到當下。這種事會自動發生,那時你就要對自己說:「妄念。」這麼做基本上就是要放下那些念頭。你不去壓抑那些念頭,只是非常溫柔清晰地認出他們是「妄念」,然後放下他們就對了。一旦能掌握住其中的要領,就算完全執迷於希望、恐懼或各式各樣的念頭,你還是能察覺自己的真相----不帶任何批判地----而且能放下它們。這便是你所能得到的最驚人的工具----一種放下煩腦的能力,不再被憤怒、激情、擔憂或沮喪的念頭所縛。

第五章    不逃避的智慧

     昨天我談到培養清明、溫柔和開放心胸的方法,並說明了禪修技巧如何能幫助我們憶起自己早已具備的品質。有時佛法強調的是我們本自俱足的智慧、光輝或清明的本性、有時強調的則是心中的障礙,那種卡在一個陰暗小角落的感覺。但不論是解脫或痛苦,都是人類隨時面臨的情境,在靜坐時我們會清楚看到這一點。

光輝的本性和痛苦是並存的

     我們會看到世界有多麼奇妙而美麗,我們也會看到自己是多麼深陷於煩惱之中。所以並不是說事情這樣是好的、那樣是壞的,而是所有的感受都很有趣,都充滿著意味、豐富性與創造性。我們就是這一堆混成一團的東西:這便是人性。我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認清這一點。光輝的本性和痛苦一直都存在著;它們是交織在一起的。對一個大徹大悟的人而言,精神官能症和本慧很難加以區分,因為它們底端的能量是相同的。這股生命力遍存於一切實有之中,它可以被體認成開放、自由、無拘無束、活力充沛、充滿著各種可能性,也可以被體驗成瑣碎、狹隘、充滿著煩惱。雖然有這麼多的教誨、這麼多的禪修方法、這麼多的修行指南,最基本的重點只是要學會完全誠實地面對心中的真相----思想、情緒、身體的覺受,這些組合成所謂「我」的東西。沒有任何人可以為你決定什麼能使你覺醒、什麼會令你沉沉入睡。每有任何人可以為你釐清什麼能使你的心胸開闊、什麼會使你不斷地陷入痛苦之中。這裡的禪修方式屬於非有神論,它跟信不信上帝沒有關係,因此除了你自己之外,沒人能告訴你該接受什麼或拒絕什麼。

用誠實溫暖的心面對自己

     禪修練習可以幫助我們深入地認識這股基本能量,而且是懷著誠實溫暖的心態。我們會開始釐清什麼是毒藥、什麼是良藥。舉例來說,某些人可以喝許多咖啡而感覺好得不得了,有些人只喝幾口就會變得神經緊張。我們吃進來的東西會因人而異造成不同的結果,所以必須覺察自己跟能量的關係是什麼。只有我們自己知道什麼方法能讓我們覺醒,什麼方法會讓我們睡著。因此,我們坐在這紅色的蒲團上,屋子裡燈火通明,色彩繽紛的佛龕上掛著巨幅大寶法王玉照。外頭風雪交加,而我們一直徑靜地坐在這裡,不斷地把心拉回當下這一刻。我們不斷地認清心中的真相是什麼,並隨觀呼出的氣息,為自己的念頭加上「妄念」的標籤。我們接到的指示就是以誠實溫暖的心來面對自己,逐漸學會什麼是放下執著,什麼是不緊縮。

與自己及世界做朋友

     我們每一個人早已具備徹悟的能力。那股基本的能量不斷地流入我們的身心之中。有時它會示現成光輝的智慧,有時則示現成煩惱和困惑。因為我們基本上都是善良而誠實的人,我們都有能力認清什麼該接受,什麼該拒絕。我們可以為自己決定什麼能讓我們變得清明、完整、成熟,但若是涉入於煩惱太深,我們就永遠長不大了。這便是與自己以及與我們的世界做朋友的過程。我們不但得跟我們喜歡的部分做朋友,還得跟我們不喜歡的部分做朋友,因為它們都能教會我們一些事。

第六章    喜悅

     大概在一年前,我們的好朋友阿雅‧奇瑪這位住在斯里蘭卡的德裔南傳比丘尼前來探視我們,並帶領一次屬於內觀的閉關活動。對我個人而言,那次的閉關活動深富啟發性,因為她強調的是喜悅。我一直沒發現我個人的修行之中有多大的部分是在強調痛苦。我一直專注於如何跟那些不愉快、無法被接受、令人不知所措以及令自己痛苦的事共處。過程裡我已經不知不覺忘卻了喜悅是什麼。
     在我們七天的閉關活動裡,阿雅‧奇瑪嬌我們如何跟每一個人心中本自俱足的喜悅連結,讓它充分顯現出來,如此我們就能享受自己的修行和自己的人生。喜悅如同溫柔的春雨一般,使我們變得輕鬆,並能享受自己,因此,這也是觀察痛苦的一種嶄新的方式。

不需要到別處尋找淨土

     一行禪師在《行禪指南》(A Guide to Walking Meditation) 中的〈奇妙的淨土就在世間〉這一章裡說到:「我不認為三世諸佛及菩薩會不贊同我教給你們一個小秘密,那就是,你們不需要到別處去尋找淨土的奧秘。」那份美妙而歡愉的感覺就在每個當下、每次的呼吸、每一個步伐及日常生活的每一個行動中,但前提是我們必須與它連結。與喜悅連結最大的障礙就是怨懟之心。

抱怨會障礙我們歡愉的能力

     你必須認清這個世界有多麼廣闊、無礙與珍貴,才能發現心中的喜悅。抱怨或願對你的人生以及你發生在你身上的事,猶如在清晨散步時拒絕聞野花的香味,或者像眼盲一般無法看見樹枝上飛來了一隻巨大的烏鴉。我們往往會深陷在痛苦和擔憂中,而忽略了外面已經起風、某人已經在飯桌上放了一盆花,或者在清晨散步時完全沒發現旗子尚未升起,回來時旗子已經在空中飄揚了。嫌惡、苦楚和生悶氣,都會阻礙我們的視覺、聽覺、味覺,以及那份歡愉的能力。
     有一則故事描述一名被老虎追趕的女人。她不停地奔跑,而老虎卻越追越緊。燈她來到懸崖錢的時候,看見一根藤蔓懸掛在峭壁邊,於是就立刻抓住藤蔓往下降。她低頭一看,發現地面上也有幾隻老虎。接著又發現一隻老鼠正在啃喫她手中的藤蔓,同時又見附近的草叢中有一堆鮮紅的草莓。她看一看上面,看一看下面,又看一看那隻老鼠。最後她踩了一顆草莓放在嘴哩,盡情地享受那顆草莓的滋味。
    上方有老虎,下方也有老虎,這便是我們從生到死所面臨的困境。其實每一個當下發生什麼就是什麼了。那個當下便是我們人生唯一的一刻,而那草莓也可能是我們唯一能吃到的草莓。我們也許會對這樣的景況感到沮喪,但也許終於學會去欣賞生命中的每一刻,為它的珍貴而感到喜悅。

認清每一天的珍貴,便能喜悅相連

     創巴仁波切以前時常對我們說:「你可以辦得到。」這句話或許是他教誨中最重要的一個主題。一行禪師在《行禪指南》中一開始便談到每個人都背負著煩惱的重擔,但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把重擔放下,跟心中的喜悅相連。
     就像今天這個寂靜的日子裡,你可能發現心中有一股陰鬱的感覺。你做每一件事都帶著陰鬱的表情。你陰鬱地將門打開,陰鬱地喝你的茶,因為過度專注於保持安靜和放緩行走的腳步,所以覺得很悲慘。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你也可以輕鬆地了悟到,這所有的擔憂、抱怨和非難的背後,太陽仍會在清晨升起、運行過天空、於傍晚時西沉。鳥兒永遠會外出覓食、築巢、飛越過天際。小草永遠會在風中舞動或靜靜地站立在那裡。糧食、花朵和樹木永遠會從大地裡生長出來。這個世界是如此的富饒,而你確實可以發展出對生命的好奇,熱情與興致。你永遠可以跟內心的喜悅相連,不妨從當下這一刻就開始。

與喜悅連結的方式

     納弗霍人(Navajo,美國印地安人)告訴他們的孩子,清晨升起的太陽每天都是嶄新的。它每天都會重新誕生一次,到了傍晚就一去不復返了。孩子們只要一有能力理解這件事,大人就會在日出時帶他們到野外去,然後對它們說:「太陽只有一天的壽命,你必須好好過完這一天,這樣太陽才不會浪費它寶貴的時光。」認清每一天都是那麼珍貴,乃是一種良好的生活方式,一種與我們根本的喜悅連結的方式。

第七章    擴大視野

     今天早上靜坐時我感覺肚子很餓,而且很疲倦;同時卻又覺得很快樂。晨間散步時甚至覺得很快樂一些。我發現這根我們的禪修練習有關:原來人生還有一個更大的視野,感覺上就像是一種祝福或天賜的禮物一般。
     在許多宗教傳統哩,包括藏傳佛教,圓圈一項代表萬物的神聖性。在這些傳統哩,圓圈這個意像的作用通常如下:順著你的周圍劃一個圓形,然後站在這個圓形的中央;你會發現自己永遠都是宇宙的中心點。

正念就是去愛生活中的每個細節

     佛法時常談到正念與覺知。老師會教我們透過持缽用齋、問訊、觀出入息、為念頭加標籤,來維持正念與覺知。其中涉及的是清明及溫柔的態度。除了要明確地覺知我們的世界之外,心還要維持住一種空間感,也就是所謂的溫柔之心;我們要去體驗這個世界有多麼廣闊而流暢,多麼活力充沛及多采多姿。這個空間就是我們的聖圈。
     當我們談到覺知和正念時,我們指的並不是強加在自己身上的一種嚴苛的紀律,也不是要我們變得更好、站得更直或聞起來更香。我們要練習以友愛的態度對待眼前的麥克風、我們的缽、我們的手、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個人以及出入的每一扇門。正念就是去愛我們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這樣覺知自然會產生,生命也會因此而敞開。你會發現你一向都站在這個世界的中心點。

你永遠站在聖圈的中央

    你們有些人也許讀過一本書名叫《黑麋鹿如是說》。這本書裡有一位年老的平地印地安人,道出了他在九歲時得到的一個啟示。那時他病得很厲害,身邊的人都以為他死了。他昏迷了一個多禮拜,在這段期間有股無形的力量告訴他說,他的族人過去所擁有的神聖生活快要消失了。這股無形的力量同時教導他如何拯救這種情況。他被帶到達科塔州黑丘林區的哈內峰頂,當地的原住民都視其為世界的中心點。他被帶到哈內峰時產生了這段啟示。黑麋鹿說他發現每個角落都是世界的中心點,基本上不論你站在那裡,那個地方就是世界的中心點。你永遠站在聖圈的中央。
     人們時常說:「禪修確實很好,但這跟我的生活有甚麼關係?」它跟你生活的關係就在於,也許透過這個簡單的覺察練習----以友愛的態度面對你的身口意----你就會開始發現自己永遠站在聖圈的中央,而這聖圈便是你的人生。這間屋子並不是那個聖圈,甘波修道院也不是那個聖圈。
     在你的餘生裡不論走到何處,這個聖圈永遠都環繞在你周圍,你永遠站在宇宙的中心點。每一個來到你面前的人都進入了這個聖圈,而且絕非意外。進人這聖圈的人事物都是來教導你的。
     就我對佛法的體認,以及我對我的老師、教誨和禪修方法的尊崇與熱愛,我發現專注於某一條道路,越來越深入地去體驗它,是比較有利的做法。藉由這些經驗,我開始認清每個人本自俱足的智慧,其實透過不同的道路,皆可發現同樣的道理。禪修可以開啟你的生命,使你不致於耽溺在自我關切哩,或是總想讓事情按照你的方式發展。如果你耽溺於其中,就無法領會自己正站在這個聖圈的中央,因為你太過於關切自己的擔憂、痛苦、侷限、慾望及恐懼,以致於對周遭的美都視而不見了。這種態度只會使你痛苦,對人生產生巨大的怨恨。人生多麼奇妙啊,但大部分時候我們都在抱怨造化對我們的捉弄。

我們的四周存在著各種奇蹟

     曾經有個自大而驕傲的女人決定要證悟實相,於是便四處去請教這方面的權威。其中的一位老師說:「如果你爬到那座山的頂峰,會發現一個岩洞。洞裡坐著一位相當有智慧的老婦人,她會告訴你答案是什麼。」這女人心想:「太好了,我一定會照著她的話去做的。」歷經千辛萬苦,她終於找到了那座岩洞,裡面的確坐著一位看起來非常仁慈、充滿著靈氣、穿白衣、面帶微笑的老婦人。於是她心生敬畏地伏在這名老婦人的眼前開始頂禮,然後說道:「我想證悟實相,請告訴我方法。」老婦人面帶微笑地問她:「妳真的想證入實相嗎?」女人回答說:「這點我很確定。」就在這一剎那,面帶微笑的老婦人突然變成了一個惡魔,手上揮舞著一根巨大的棒子,開始在後面追打她,嘴裡還不停地喊著:「當下!當下!當下!」從此之後,這女人再也擺脫不掉那不斷在喊著「當下!」的惡魔了。
     創巴仁波切經常提到「當下」的問題。他在《香巴拉--精神勇士之道》(Shambhala: The Sacred Path of the Warrior)一書的〈當下〉與〈發現奇蹟〉這兩章裡所談到的,就是我所說的這個故事的重點。如果你想開悟,必須在當下這一刻。假設你既驕傲又頑固,便可能需要一個人在後面棒喝你。不過你越敞開心胸,就越能跟你的身口意以及你圈子裡的世界做朋友----你的家居情況、與你生活在一起的人、每天吃早餐的地方----如此你才會感激一打開水龍頭就有自來水這件事。若是曾經有過缺水的經驗,一定會感激水龍頭裡有水這件事。各式各樣的奇蹟都存在於我們四周,我們周遭的每件事都是奇妙無比的。
     關鍵就在當下,當下,當下。正念練習就是要讓你保持覺醒、活躍與信心,然而到底要覺醒甚麼?就是對當下的覺知,不是嗎?你在靜坐時覺察呼出的氣息,便是一種對當下的覺知。從幻想中醒過來,也是在覺知當下。甚至連幻想本身也是一種當下,雖然他們似乎會帶你進入過去和未來。越是能徹底安住於當下,越能發現自己就站在世界的中心點,聖圈的中央。不論睡覺、刷牙、煮飯或擦屁股,都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論你正在做甚麼,都是當下。

每一個當下都能幫助你覺醒

     人生的工作就是運用每一個正在進行的是來覺醒自己。如果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身體的模樣相同、說話的方式相同、思想的模式相同,而且同母同父、同住一棟房子、吃同樣的東西,所有的事情都相同----其中的一個人可能會運用這一切來覺醒自己,另一個人卻可能因這一切而變得尖酸刻薄,充滿著怨懟。不論你的身體是否有缺陷、是否富有、是否美麗、精神是否穩定、生活是否過得安詳,都可以運用它們來覺醒自己,或者沉沉入睡。這便是當下帶給我們的挑戰:你要如何對待你所擁有的一切?你的身口意?
     對當下產生某種程度的認識是非常有幫助的。令我們無法擁有開闊視野的最大障礙,就是我們情緒上的執著以及它們帶來的無明。我們越是對自己的情緒有敏銳的覺知就越可能發現,每當我們開始光火、抹黑自己或渴求某個東西而讓自己感覺痛苦時,就會開始封閉住自己,如同坐在大峽谷邊,頭上卻罩著一個黑布袋。
     不防做個實驗看看。你可以走到懸崖邊看著底下的聖羅倫斯灣,你會發現第一個出現的念頭永遠是:「哇!好大阿。」然後你的心就開了。但是如果站得久一點,可能就會開始擔憂起某件事來。你會發現所有的感覺都封閉住了,世界也變小了。安住於當下的關鍵就在於放下、敞開心胸,面對開闊的虛空。任何一刻都可以做到這一點,但是你必須學會跟自己做朋友。你必須認識自己的憤怒、心中的自我否定傾向、所有的渴求和嚮往,以及那份乏味無聊的感覺,然後學會跟這些東西做朋友。

不論天堂或地獄,都請敞開心胸接納它們

     你可能讀過另一個跟天堂、地獄、善惡有關的故事。這個故事講的是萬法唯心所造,現象並非真實存在的。故事的內容如下:有一個粗壯的日本武士來到一名智者面前,他問道:「請告訴我天堂和地獄是甚麼樣子。」這名法師看了他一眼便開口說道:「我為什麼要跟一個這麼骯髒、悲慘又討人厭的蠢蛋說話?」武士聽了氣得臉色發紫,頭髮都快豎起來了,但法師還是繼續說道:「像你這樣一個可憐蟲,你認為我會告訴你任何事嗎?」火冒三丈的武士拔出了他的利劍,就在他差點要砍掉法師的頭的那一刻,法師突然說道:「這就是地獄。」這名善感的武士立刻領會了畫中的意思,他發現剛才那一刻他已經創造出自己的地獄;地獄裡又暗又熱,充滿著瞋恨、自我護衛、憤怒及嫌呃,甚至差點殺了眼前這個人。他的眼中充滿著淚水,開始哭了起來,然後他和長相法師懺悔,法師說道:「這就是天堂了。」
      天堂地獄存乎一念,端看我們如何對待我們的世界。抗拒生命的處境就是一種地獄。如果你拒絕面對自己的處境,那也無妨,但如果把事情弄得過於嚴重,甚至說服自己抽出武士刀想砍掉某人的頭,那麼這樣的抗拒就是一種地獄。
      我們在修持的過程中不要老是說「地獄是壞的,天堂是好的」或者「尋找天堂,擺脫地獄」。我們要鼓勵自己發展出開闊的心胸,不論是天堂、地獄或任何事物,都能敞開心胸去接納。為什麼?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領悟到,不論眼前發生了甚麼事,我們永遠站在世界的中心點,聖圈的中央,而且每一個進入這聖圈的事物,都是要教導我們一些必須學會的東西。

人生的工作就是覺醒

     人生的工作就是覺醒,讓進入聖圈的事物喚醒你而非讓你沉沉入睡。唯有開放心胸,對事物保持好奇,發展出某種程度的同情心,願意認識事物的本質,並且讓它教會你一些東西,才有可能覺醒。除非你學會了你的功課,否則他是不會離開你。你大可結束你的婚姻、辭去你的工作、只接觸那些會讚美你的人、繼續掌控你的世界,直到你被氣得臉色發青為止。然而那狡猾的魔鬼還是會前來干擾你,直到你學會你的功課為止。然後那些魔鬼就會變成你道途上友善而熱心的夥伴。
     因此,今天早上我雖然又餓又累,還是覺得很快樂。我真的要像創巴仁波切表捯我的感恩之情。

第八章    沒有所謂的「真實故事」

     道家有一則名言:「道可道,非常道。」這句話還有另外一種講法,不過我從未聽過有人這樣去翻譯:「一但開始相信某個東西,就看不見其他東西了。」你所深信和執著的真理,只會讓你無法接受新觀念。
     我們的世界乃是由我們的思想和我們深信不疑的事物所構成的。在中古世紀,每一個人都基於恐懼而抱持相同的信仰;如果信仰不同,就是敵人。這份信仰阻礙了所有的創造形式和新穎的思想。許多可以被人們發現的事物再也看不見了,因為人們不再相信任何其他的東西。人一旦開始按照某種方式思維,就無法聽見、看見、聞見或接觸別的東西了,因為那些東西都在他們的信念系統之外。
     執著於某種信念會限制我們的經驗,但這並不意味信念、概念或思想都會造成問題;真正造成問題的是我們對事物抱持的頑固態度,以及緊抓著信念和思想不放的執著心態。簡而言之,執著於自己的信念系統,往往會製造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僵死而不活潑、沉睡而不醒的情況。

遇佛斬佛

     不過,現代有許多人已經超越了這種侷限,開始自由地探索一切,但仍然有人固守著自己的信念不放。一種兩極化的情況正在發生,譬如我們看到有許多基督徒為了「基督最後的誘惑」這部影片而氣得歇斯底里,只因為有人膽敢說基督並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樣。當某種信念系統受到威脅時,人們甚至會變成殺人或摧毀別人的狂熱分子。
    另一個例子是回教徒對魯西迪的小說《魔鬼詩篇》所產生的反應。魯西迪在書中提出了一個看法,他認為穆罕默德並不像一般回教徒想像那樣,就因為這個看法,某些回教徒甚至判他死罪。這種情況在世界每個角落都可以看得到。新教徒殺害天主教徒,天主教徒殺害新教徒;印度教徒殺害佛教徒,佛教徒殺害印度教徒;猶太教徒殺害基督教徒,基督教徒殺害猶太教徒;回教徒殺害基督徒,基督徒又殺害回教徒。由於別人不贊同他們的信念系統,便覺得自己蒙受羞辱,於是就掀起了世界各地的戰爭。
     這種情況每一個人都要負責。這便是所謂的基本教義派一神論之局限。你很想抓住某個東西,你想對自己說:「這就是了,我終於找到了。現在我覺得很安全、很正當、很堅定。」連佛教徒都無法擺脫這種態度。這便是人性。但佛法有一則教誨似乎可以攔腰斬斷這種執著的態度,那就是「遇佛斬佛」的觀念。這意味著如果你發現了佛,而且聲稱「佛就是這樣」,那麼最好把你所發現的這個佛給殺掉。基督教、印度教、猶太教以及其他宗教的信徒或非信徒,都可以採取這樣的觀點:若是遇見基督,就殺了這個基督。若是預見會讓你執著的穆罕默德或耶和華,就粉碎掉它。

不斷檢視自己的信念,然後超越它們

     現在我們開始面臨最有趣的部分了。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雖然這種途徑聽起來有點氣勢洶湧,但真正的意思卻是要完全放下攻擊性。人們經常發現,去相信某個東西、執著於某種信仰、在這些信仰上建造自己的世界,是很容易的事。同時他們也發現,攻擊那些不贊同他們信仰的人也是很容易的事。更困難、更勇敢的作為,只有英雄、英雌、精神勇士及神秘家才能辦到,那就是,誠實而清明地不斷檢視自己的信念,然後超越它們。這需要很深的愛和熱情才能辦得到。你必須深入而徹底地了解自己的經驗,但又不帶著任何論斷或嚴酷的要求。
     「遇佛斬佛」意味著當你發現自己正執著於某個東西時,譬如論斷某件事的好壞,就要試著和它做朋友,並且要深入而徹底地了解它,這樣你的執著才會消失。

神仙的玩笑

     佛法教導我們,若是執著於自己的信念,衝突就會產生。有一則美妙的故事可以說明這一點:
     某位神仙很清楚人們喜歡把事情當真,而且喜歡跟擁有相同信念的人組成俱樂部、宗教組織或政治派系。它們喜歡無中生有,在旗幟上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揮舞著這面大旗,又喊又叫地走上街頭,目的只是為了吸引與他們信仰相反的另一群又喊又叫揮舞著大旗的人。這位神仙決定要證實人類情境中的這一點,好讓人們看到其中的荒謬性而一笑置之(一笑置之一像是斬佛最佳的方式。)於是他做了一頂一半藍色一半鮮紅色的帽子,然後戴著這頂帽子走道有許多人在工作的野地上。路的左邊有一些人在做工,右邊也有一些人在做工。這位神仙示現出光華璀璨的法相;所有的人都看見了祂的樣子。祂戴著帽子走了下來。左邊的那群工人立刻丟下手上的鋤頭仰望著祂;右邊的工人也做了同樣的反應。每一個人都感到震驚不已,可是祂卻突然消失了。霎時間每個人都大呼小叫起來:「我們看見上帝了!我們看見上帝了!」這時站在左邊的某個人突然說道:「祂全身散發著光芒,而且戴了一頂紅帽子。」站在右邊的另一個仁則抱持著反對意見:「不!祂戴的是藍色的帽子。」爭端就此展開,而且愈演愈烈,兩邊人馬最後甚至互相丟起石塊來。這時神仙突然又出現了。這回祂走的是反方向,接著又消失了。所有的人都望著彼此,這時右邊的人開口說道:「噢!你們是對的,祂戴的帽子是紅色的,我們看錯了,真是抱歉。」左邊的那群人也開始說道:「不!不!你們是對的。」他們已經不知道該言歸於好,還是繼續打下去才對。大部分的人都被眼前的情況搞糊塗了。接著神仙又現身了,祂站在路中央把頭轉向左邊再轉向右邊,在場的每個人都笑了起來。

心中不管升起甚麼東西,認清之後就把它放下

     對我們這群在這裡靜坐的人而言,我們想要的就是活出圓滿、無拘無束以及附有冒險精神的生活,而我們的確可以依循著某種具體的指示來達成這個目的。這個指示就是我們在禪修時依循的原則:如實地面對真相。只是看著真相而不論斷對錯,然後放下它,回到當下。不管心中升起的是甚麼東西,只要如實看著它而不去論斷對錯。認清它之後就把它放下。從現在開始直到死亡,你都可以照著這個方式去做。這個方式能使你更慈悲地對待自己和別人,也能使你減輕武斷、諞頗、一意孤行,或確信自己是對的而別人是錯的種種傾向,同時能發展出對事物的幽默感,變得輕鬆而開放。這個方式也會讓你發現自己正在譴責別人或正在合理化自己。如果你的餘生能繼續留意這些事,併用這種方式持續地接露人類情境中的愚昧無明----我們不斷在相信的這場悲哀而可笑的荒謬劇----就能發展出更深的智慧、良好的幽默感和仁慈的心胸。發現你在合理化自己或譴責別人,不該是批判自己的一種理由;你要把它當成一個機會來認清所有的人都在做這件事,以及這件事如何局限了我們對世界的觀點。這個機會能夠讓我們認清我們正執著與某種對現實的詮釋;它能夠讓我們反觀到當下的真相----不多也不少,恰巧就是我們對現實的這番詮釋。

第九章    四季與四聖諦

     佛陀初轉法輪時的開釋有各種可能性。不久之前他才徹底證悟的:他的心清明而無礙----只有無邊的空寂與圓善。但據說他很難傳達心底的體悟;他原本不準備做任何開示,因為沒人能理解他的意思。最後他還是決定走出去為有緣的人弘法。有趣的是,他一開始並沒有提到絕對真理,也沒談到本善、澄明心、至樂、玄妙之境或無邊的空寂。佛陀一開始的教誨就是四聖諦的苦諦。

體驗生命的能量

     我一向把四聖地體認成對生命覺醒的肯定。我們都是這生命之網的一部分;眾生皆是息息相關的。凡是有生命的東西,都有一股活潑的能量,缺少了它,我們連舉起手臂、張嘴或開闔眼睛都不可能。你若是陪伴過臨終之人,就會明白人即使衰弱到快要死了,仍然有一股能量,但死亡降臨時,這股能量就不見了。據說當我們過世時,地水火鋒這四大元素會一一消融到彼此之中,最後則融入虛空中。活著的時候,我們全都共享著這股創造的能量,從小草到大象,都得歷經成長、衰敗和死亡的過程。這股能量,這份生命力,創造出了整個宇宙。不過很奇怪的是,其中只有人類具有自我意識,也只有人類會抗拒這股生命力。
      前幾天我和一位罹患憂鬱症的人面談。當他發病時,總是動彈不得地坐在椅子上,成天除了擔憂之外甚麼也不能做。他說一整個冬天他都坐在椅子上,心裡一直惦記著要刈掛草機 從雪堆裡拖出來,但就是做不到。這可不是我所謂的靜坐。靜坐或是安住在蒲團上,意味著把心安住於當下而不產生妄想,只是全然地體驗著自己的能量。這時會發生甚麼事呢?我可以告訴你們我的經驗。有一回我在靜坐時,心裡突然生起了不好的感覺。接下來我發現自己的妄念開始泉湧,很擔心九月份可能會發生一些事,然後又擔心誰能處理十月可能發生的那件事的細節。接著我突然想起來要安坐在大火、龍捲風、地震或海嘯之中,因為這提供了一個再次體驗生命能量----地、水、火、風的機會。

痛苦源自於拒絕與萬物融為一體

     我們為什麼會抗拒自己的生命力?我們為什麼會抗拒那股流經我們的能量?苦諦告訴我們說,如果你是覺醒的,如果你是熱情的,如果你心中有愛、有悲心,如果你能發現那股令萬物更迭、變動、生長及死亡的能量,就不會再有怨懟或抗拒了。苦諦要說明的是,感覺痛苦乃是身而為人的一部分。我們甚至不需要稱其為痛苦或不舒服,我們要認清一切都只是火的猛烈、風的狂野、水的擾動、地的動盪,或是火的溫暖、水的清涼與平滑、風的輕柔,以及地的堅固、可靠與厚實。沒有任何一樣東西的本質是不變的。四大元素就像魔法一般,不斷在變換成不同的特質。有時它們會示現成某種形式,有時則是另一種形式。如果我們覺得這些變化是個問題,就會抗拒它們。苦諦同時讓我們發現,我們自己也像季節一樣不斷更迭,像潮水一般不斷在消長,像月亮的盈虧不斷在轉換,所以沒有理由抗拒這種變遷。如果我們抗拒,生命的活力或實相就會演變成不幸,演變成地獄。
     集諦則告訴我們說,這股抗拒的力量便是所謂的自我運作機制。傳統一向認為,執著於自己的狹隘觀點,便是痛苦的成因。另一種說法則是,痛苦源自於拒絕與萬物融為一體,不承認我們也像季節一樣不斷在改變,不接受我們與萬物共享同樣的能量,而這狹隘的觀點便是所謂的我執。

只要一有抗拒,念頭一定出現

    昨天我開始對「抗拒」這個東西產生了好奇。我發現我在靜坐時,心和胃有一股不舒服的感覺----可以說是一種憂慮。當時我覺得這是一個體認四元素的大好機會,我想看看那種氣候變化的感覺是什麼。當然,這麼做並沒有使不舒服的感覺消失,卻暫時去除了抗拒的心態,可是不久內在的活動又出現了。只要一產生抗拒,念投一定會出現。接著我發現,基與某種理由,我從來就不喜歡這個特定的氣候。因為我不喜歡它,所以製造出了自我。當你在抗拒時,就是在固執己見。就好像你是塊大理石,而你在其中鑿出了一個你來;你把自己弄成了一個非常堅實的東西。以我的例子來說,擔憂某件可能會發生的事,往往令我感覺非常不愉快;這幾乎像是一種上癮症似的。如果你是個有酒癮的人,那麼再度酒醉顯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或者你有毒癮,那麼不停地打嗎啡也不會是快樂的事,甚至如果你有暴食症的傾向,那麼不廷地吃東西一定會令你不悅。這些癮頭都是很奇怪的東西。我們都很清楚甚麼事上癮傾向,因為我們都對「我」上了癮。
     很有趣的是,當氣候在改變而能量流經我們,如同能量流經小草、樹木、烏鴉、熊、鹿、海洋和岩石一般,那時我們才發現,我們根本不是堅實不變的存有。若是能如如不動地坐著,如同颶風中的甘波拉切山一般,不再阻止自己去面對當下的真相、鮮活的事實以及生命缺乏確定性這件事,那麼我們就不再是非得讓事情按照自己的方式進行的孤絕存有了。

你一直在煽動自己的心火

     滅諦要說明的則是,止息痛苦的方式就是放下我執。「止息」意味著停止抗拒、怨恨、覺得自己完全卡住、不計任何代價地想保住這個巨大的「我」,也就是不再進入與氣候變化相反的無間地獄。有關「無我」的教誨聽起來也許很抽象,但這條道路的奇妙指南已經給了我們,而那把由黃金打造的鑰匙,就是發現自己的真相而對自己說「妄念」的加標籤方法。照著這個方法去做,就能放下心中所有的噪音、虛構與對談,只是如如不動地與氣候的變化共處----包括每種氣候的特質與能量。但你仍然會有戰慄的感覺、攪擾的感覺、爆發的感覺、安詳的感覺、遲鈍的感覺,或者如同被埋在土裡的感覺。不論當下是什麼,你都要與之共處。這便是關鍵所在:面對所有的感覺。唯一能面對這些感覺的方式,就是去發覺你一直都在跟自己對談,一直在擔憂下星期、十月份或下半輩子會發生甚麼事。很奇特的是,你非但沒有如如不動地安坐在大火中,反而發展出了這種自動煽火的方式。你煽了又煽,煽了又煽。「如果我不做這件事,那件事就可能發生。如果那件事發生了,另一件事也可能跟著發生,所以我最好告訴某某人有關這件事的問題,而且若是不告訴他,整件事便可能會搞砸、接著又會發生甚麼事呢?噢!我真想死掉算了,這整件事真是恐怖......」你甚至很想站起來跑出屋外大吼幾聲。你一直在煽火,可是到了某個時刻你卻開始憶起:「等一等,妄念!」這時你突然放下了心中的妄念,回歸到最初的那股令你心神不寧的感覺,你發現那基本上只是地、水、火、風的一種作用力罷了。

既不抗拒也不執著

     我現在所說的並不是要你們把颶風變成太平日子。我說的是去了解颶風的本質或太平日子的本質。我指的並不是把森林大火變成壁爐裡的溫火,或是燉湯的郭子底下的灶火。我指的是當森林起火時,不要抗拒那股力量----那就是你自己。火若是溫暖而舒適,那麼既不要抗拒它,也不要窩在它旁邊。你不需要把地震變成花園裡的花,如果花園裡的花開了,就任它們盛開。我說的是既不去抗拒,也不去執著,或卡在希望與恐懼、善與惡之中,而是要徹底去體驗人生。
     四聖諦的精隨就是八正道。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所有的鍛鍊、努力、禪修、謀生方式以及從生到死做過的每一件事,都可以用來幫助我們發現我們與萬物之間的一體性,以及生命的整全性。換句話說,我們可以善用我們的人生來察覺自己並不是一個孤立的個體:那股能夠令我們存活下去,使我們變得整全、覺醒及活力四射的能量,就是創造出萬萬的那股生命力,而我們都是它的一部分。我們可以善用自己的人生與其相連,也可以藉其而變成一個孤立、抗拒、憤怒、刻薄、充滿著怨恨的人。一切都看我們自己了。

第十章    不太緊,也不鬆

     今天我們要談的是如何找到生活中的平衡點。我們說了那麼多,也做了那麼多,但什麼是中道呢?
     我的中道和你的中道,可能並不是同樣的中道。舉例而言,我的風格可能比較隨興,有點悠哉悠哉的,即使是所謂的嚴格訓練,我做起來也還是很放鬆,因此嚴格的訓練對我比較合適,它能幫我找到我的中道;太輕鬆的修行方式反而不能顯示出我在那裡失去了平衡。但也許你的心性比較精準、好鬥、容易緊張,因此對你而言,嚴格的練習也許很容易做到。可是這樣的修練方式或許太冷酷太獨裁了,因此你可能必須找到一種比較輕鬆自在的修行方式。每個人的中道都不同;每個人修行都是為了發現自己的平衡點,達到既不鬆也不緊的狀態。沒有任何人能告訴你該怎麼做,你必須靠自己去發現。

幽默感往往比過度認真的修行有效

     在《初心,上上之心》(First Thought, Best Thought)這首短詩裡,創巴仁波切說了一句話:「佛法從不告訴你甚麼是好,甚麼是壞。它只鼓勵你去親自發現一些東西。」學習既不太鬆也不太緊,純屬個人修為之事,因此你必須研究如何才能找到自己的平衡點:當你發現自己太僵固時,就要學著放鬆;當你發現自己太隨性時,就要調整成莊重而嚴謹的態度。
     極端的見解似乎是經常會看到的現象;我們通常並不能找到自己的中道。譬如我們來參加短期閉關,而我們受剛開始修練的人。頭一兩天我們心裡或許會想:「我要把這個練習做得很完美。」而我們的確很認真地靜坐、行禪、觀呼吸,保持肅靜。我們不斷鞭策自己;我們為自己訂了一些目標。然而到了某個階段,我們卻突然對自己說:「天哪!我到底在幹甚麼?」這時我們很可能把所有的修練都拋至一旁,擺盪到另一個極端----「我甚麼都不在乎了。」修行之中的美與幽默就在於,即使從一個極端擺盪到另一個極端,也不需要視其為一種障礙;有時我們就像是一個在操練的士兵,有時則像是洋芋泥。基本上,一旦發展出對這整件事的好奇心,一切都只是在增長見聞罷了;我們只是在蒐集足夠的知識來找到自己的平衡點。
     譬如你坐在那裡好好的,突然察覺自己儼然像個南美的獨裁者,於是你心想:「這太荒謬了。」接著你想起了有關放鬆、變得柔軟一點的指示,當下你的心便產生了某種幽默的洞見,於是心就柔軟了下來。另一回在靜坐時,你漫不經心地看著自己的指甲,抓一抓耳朵,撥弄著腳趾頭,探查鼻孔裡及耳朵後方有甚麼東西,這時你突然對自己說:「嘿!你知道嗎?你該嚴謹一點了。」幽默感往往比過度認真的修行有效得多。
     一九七九在金剛法界學院,創巴仁波切做了一場精采的開示,為當場的每一個人帶來了很大的鼓舞。多年來我們所接受的一向是正念方面的修練;當時他開示的嶄新教誨----九種不同的安心方式----令我們的修練變得更清新更精準,使我們更知道該如何去行持。這些教誨基本的概念就是去發現自己的平衡點,讓自己變得不鬆也不緊。我現在要講解一遍,它們會帶來許多幫助的。

九種不同的安心方式

     首先,不要把這九種方式是為線性方法,雖然最後一種似乎帶有成就導向的意味。他們並不是從一到九,一步步進階的方法,而是九種不同的建議,九種不同的提示,能夠幫助你將心安住在自然狀態裡----讓你的心不從一個極端擺盪到另一個極端。你可以說這些都是有關如何發現自然狀態的指示。然而甚麼是平衡點?甚麼是平等心?我們都很想知道這一點。與其試圖安住在中道,不如認清什麼方式太緊,什麼方式太鬆,這樣你自然會找到自己的中道。
     這九種方式各自有個滑稽的名稱,聽起來都大同小異。第一種被稱為安住,第二種被稱為繼續安住,第三種被稱為天真地安住,第四種被稱為徹底安住,以此類推。
  • 安住:集中注意力在安住上
先來談第一種「安住」的方式。我們目前已經知道該怎麼「集中注意力在呼吸上」。雖然周遭有各種色彩、音聲及其他人,雖然你的耳朵、鼻子、嘴、觸覺等等的感官活動都同時存在,你還是侷限知覺於呼出的氣息上。也許「局限」並不是很正確的字眼。其實你只是把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呼出的氣息上罷了。每一次靜坐的一開始,都要把心念簡化成對呼吸的覺察。這項指示並不是要你「抹除其他的事物」,因為還有百分之二十五的知覺是放在周遭環境的。不管怎樣,一開始的時候你必須記住:把大部分的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面,而且是非常專注的。每一次靜坐時你都可以這樣開始,但是在過程中你可能妄念四起,這時就可以回到呼吸,重新開始。永遠要從專注於呼吸開始做起。
  • 繼續安住:延長與呼吸共處的感受
在第二種「繼續安住」的方式哩,老師會要求你延長那種完全安住於呼吸上的感覺。有時這會演變成一種「只有一次機會」的緊迫感,其他時候則可能顯得很放鬆。但有時也會自然變成一種細水長流的感覺,一種完全安住於呼吸的感覺。「繼續安住」的指示,目的是要訓練你不被細瑣的外境干擾,完全安住於呼吸之上。因此,第一種方式比較造作,第二種方式乃是演變出來的一種體認和態度:你不再被每一種聲音所干擾,不再被每一種景象所吸引,不再完全卡在自己的心念活動裡。你終於可以延長那種安坐於當下,徹底與呼吸共處的感覺。
  • 天真地安住:以孩子般的態度看待修行
第三種方式是「天真地安住」,有時也稱為「真的安住」。這項指示與採取天真的態度有關,也就是以孩子般的態度來對待修行這件事。我們要維持住一種單純的心態,不要對止息的專注禪定過度概念化。它強調的是:當你的心飄走時,不要大驚小怪,只要把注意力拉華來就夠了。通常我們都無法把它拉回來;要不是沒注意到自己在起妄想,就是過於批判自己的妄念。因此「天真地安住」指的就是「把注意拉回來」。當創巴仁波切談到這一點時,他舉的是餵孩子吃飯這個例子。你很努力地想把飯送進嬰孩的口中,但這孩子只顧著東張西望,於是你只好對他說:「看看這隻小鳥兒!」這時孩子的注意力就被拉了回來,而你立刻把飯塞進了他的口裡。就是這麼簡單。嬰孩絕對不會說:「噢!壞小孩!你又在妄想了。」他只會說:「食物。」然後注意力就回來了。我可以再舉個例子給你們聽。譬如你正在刷牙,而你的注意力飄到了別處。突然你發現自己滿口的牙膏,原來你剛才已經很快地去了一趟洛杉磯。這時只要回到刷牙的動作就行了:一切都沒甚麼大不了的。這便是「天真的地安住」。
  • 徹底安住:覺察細微的念頭
第四種方式是「徹底安住」。這項指示的目的是要讓你的心安歇下來。如果你發現心中沒有3D電影在放映,一切都很直接而簡單,那麼就試著去覺察那些一閃而逝的念頭。
仁波切在這一點上所舉的例子是,有時你的念頭像是蒼蠅四地碰了一下鼻尖就飛走了,有時卻像大象一樣坐在身上。此項指示乃是建議你試著去覺察那些一閃而逝的細微念頭。在實修的過程裡,你自然會知道何時你的心安歇了下來,何時可以用這種方式來進行修持。你會發現這層認知自然會出現。
  • 馴服心智:把念頭看成漣漪
第五種方式稱為「馴服心智」,他跟抱持友善的態度有關。每當我們的念頭像蒼蠅四地在鼻尖飛上飛下時,不妨把它們看成是漣漪,這麼做會帶來解放的品質。你會首度感覺到:「天啊!心裡的空間真大,而且一向都是這樣。」另外有些時候則感覺似乎有隻大象坐在你身上,有時又像是在放私人小電影,或者內心有一場戰爭影片正在放映,而且是彩色寬螢幕的。你必須記住,禪修並不會特別看重蒼蠅或大象,反之亦然;其目的只是要看見眼前的真相,注意它們,接受它們,然後繼續過你的日子。也就是不斷地回到當下,留意呼出的氣息。不管你是完全卡在散漫的妄念中,還是覺知到極大的虛空,都要以溫柔的態度相待,並以覺醒之心來面對自己的真相。不管出現什麼,你都要尊重它。因此「馴服心智」的指示,就是要發展出無侵略性的態度,來面對心中出現的東西。這項指示要讓我們明白的是,我們並不是自己的障礙;事實上剛好相反。
  • 安撫自己:失望的感覺經常伴隨深刻的修持
第六種方式被稱為「安撫自己」,亦即進一步地學習如何面對負面心態。「馴服心智」的指示已經給了我們一個重要的基礎觀念,那就是禪修是在培養無攻擊性的態度,學會跟自己建立友好關係。而「安撫自己」則是要提醒我們,若是全心投入於修行,某件奇怪的事往往會發生:我們會感到厭煩、失去興趣、覺得挫敗連連。我們可能會說:「我不想再坐下去了。」心裡只想揹起背包走到山路的盡頭,跳上船駛向大海,或是想多休息一些,多吃一點,然後告訴自己說:「讓我睡個好覺吧!」「安撫自己」是一則充滿著幽默的教誨。它很清楚我們的真相是什麼(這些教誨已經有兩千多年的歷史,所以人們到現在一直都沒怎麼改變)。它說:「首先要認清的是,失望的感覺經常伴隨著深刻的修持而來。只有十分投入於修行,而且已經上路的人,才會有這種感覺,所以要安撫一下自己。當這種情況發生時,要看到裡面的幽默,然後安慰自己,鼓舞自己一番。」你可以對自己說:「噢!又來了!我以為我已經擺脫掉它了,你看它又出現了。噢!我的天哪!我從未有過這種經驗,不過這正是他曾經提過的那種情況。」你甚至可以告訴自己人生有多麼寶貴,而且不知道會活多久,因此能夠跟自己徹底和解,實在是個罕見又珍貴的機會。你可以安靜地坐下來,溫柔而精確地看著自己的真相,然後繼續與自己共處,徹底認清自己的真相,放下那些固著及停滯的傾向。

因此,撫慰自己就是以愛心和同理心來了解人類的情境,並珍惜自己能有如此珍貴的修行機會,可以學習跟自己做朋友。同時你也會發現,在這樣的時節哩,處處都是危險、痛苦及混亂,而我們的卻能提供一些幫助。願意覺醒、與自己做朋友的人,將會為人類帶來諸多利益,因為它們有能力幫助別人,也聽見別人真正要說的話,而且是發自內心地願意為人所用。因此,你可以藉著這樣的方式鼓勵自己,而這便是所謂的「撫慰自己」。

  • 徹底撫慰自己:障礙與解藥
第七種方式是「徹底撫慰自己」,它特別指出了某些障礙與解藥。它談到了貪欲、攻擊性、昏昧等等修行上的障礙。如果你在修行中經驗到極度的攻擊性,那麼首先要回到對呼吸的覺察,然後安住在呼吸清新而流暢的品質上。你已經學會了禪修的技巧,也擁有了加標籤等等的工具,但如果攻擊性仍然緊抓著你不放,以致於無法放下那些怨恨、尖酸、憤怒的念頭及意圖,那時就該專注於呼出氣息清新流暢的品質,這麼做會幫助你跟心中的空性相連。

如果抓住你不放的是心中的貪欲----譬如無法忘懷某個人或某個你非常想要的東西----這時的指示,很有趣的,竟然是要你返觀自己的身體,專注於自己的姿勢。對待強烈欲望的解藥竟然是你的姿勢。你只需要把心安住,然後覺知身體就夠了----把注意力放在你腿上的雙手,並且去感覺蒲團上的臀部,甚至可以從頭到腳掃描身體。徹底覺知身體,可以幫助你穩定下來。

對治睏倦或昏昧的解藥就是與空性相連,這與貪欲的解藥----與身體相連----剛好相反。當昏昧或困倦變成一種障礙時,你可以感覺一下自己的氣息融入於空氣中;你可以感覺一下周遭的空間,包括道場外面以及整個布列頓島。你可以利用周遭的空間來喚醒自己,讓自己清明一點。這時你的視線不必放得太低,可以抬高一點,但不能東張西望。

  • 一心不亂:亂了就重新開始
第八種「一心不亂」這個方式可以分成兩個部分,但主要集中在「重新開始」這個概念上。如果你的心充斥著煩惱,以致於快要抓狂了,這時就要趕快停止修練。停下來就對了,放下所有的掙扎,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但仍然要保持坐姿的端正,這樣才不會變得太散漫。不過心還是放鬆的,而且可以看一看窗外的景致在開始修練。這則教誨的第二部分乃是要理解你並不是一個受害者,也沒有一個醫生在那裡治療你的病。你基本上是一個神智清明、健康、自重的好人,而且有能力達到平衡。這種重新開始的方式不但可以運用在坐禪上,也可以運用在日常生活裡。「一心不論」意味著你能夠完全安住於當下。如果你發現自己的心念不集中,就可以回頭重新開始。這些方式受要讓你任運自如,而不要感覺自己是妄念的受害者。

  • 平靜地安住:與自己徹底友好的態度
最後這第九個方式被稱為「平靜地安住」,有時也稱為「融入」。仁波切很清楚地交代過,這並不是一種把一切事物阻隔於外的溶入狀態。「平靜地安住」強調的是發展出與自己徹底友好的態度,一種完全誠實而開放地對待自己的方式。有一首與這則教誨相關的傳統詩句,內容大致如下:
     天鵝在湖面悠游,
     禿鷹在天葬場上盤旋,
     你也要如此將心安住於自然狀態裡。

第十一章    棄世

     當人們一開始皈依成為佛教徒時,法師通常會給他們一個法號,以顯示出它們最主要的道路,以及最需要去完成的工作。我發現人們很討厭得到「棄世」這類法號,這會使它們覺得糟透了,就好像有人給了他們「刑求室」或「悟道刑求室」之類的名號似的。通常人們也不喜歡「守戒」這樣的法號。其實喜不喜歡,就看你怎麼解釋這些事了。「棄世」這件事並不需要從負面角度來解釋,以我的認知,這跟放下緊縮有關。你要棄絕的其實是封閉性及退縮傾向。你可以說「棄世」就是對當下這一刻敞開心胸。

棄世就是不再懷念輪迴

     也許把棄世解讀成基本的誠實與幽默,還比較適切一些。在佛法、香巴拉勇士之道及所有末關或神秘主義傳承哩,最基本的觀點都把人性看成是善良而健全的。他們似乎主張人類生而俱足溫暖的心腸與清明的心智。這些達成棄世的智者都體悟到,其實我們早已俱足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圓滿乃是我們的本性。每一刻都具有無限的能量,我們隨時可以與其連結。
     我最近在一家診所的牆上看到一幅海報,上面印著一位在路上行走的印地安老婦人,手上還牽了個小孩。海報上的標題是:「四季不斷在變遷,春季之後是夏季,夏季之後是秋季,秋季之後是冬季,而人也循著出生、成熟、步入中年、老化及死亡的週期,不斷地輪轉著。能成為這循環的一部分,真是件美好的事。」你一但有能力信賴生命基本的率真、充盈及創造性,也就是信任你自己及周遭世界的鮮活本質,你就會了解什麼是棄世了。
     仁波切曾經說過:「棄世指的就是不再懷念輪迴。」棄世就是認清楚,懷念那安全、狹隘及瑣碎的世俗傾向,簡直是一種瘋狂的傾向。一旦意識到宇宙的寬廣,以及我們有多少的潛力可以去經驗這個世界,我們就會明白什麼是棄世了。當我們在靜坐時,只要去感覺自己呼出的氣息,然後敞開心胸安住於當下就對了。如果我們的心飄到各式各樣被虛擬及製造出的情節裡,我們就要對自己說:「妄念!」;我們要以溫柔而確切的態度對自己說這句話。每一次當我們願意放下心中的劇情,願意在呼氣時放下心中的妄念,就是一種棄世的表現:學習如何放下執著及退縮傾向。

每個人遲早都要面臨自己的關卡

     河水從山頭急流而下,突然被岩石及樹林所阻擋。即使水有無限的力量及勇往直前的勇氣,還是無法向前推進。它就是被卡住了。這便是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我們被卡住了。但若是在每一次呼氣時能放下心中的妄念,如同挪走了陸上的岩石,讓河水繼續流下去,這樣我們的能量和我們的生命力才能往前進化。我們不需要基於對未知的恐懼,而去忍受這些岩石或水壩的阻擋,因為基本上這等於在對人生及各種生命的感受說「不」。
     因此,棄世就是清晰地看見我們如何再退縮、如何在逃避、如何在封閉自己,然後學會敞開心門。這意味著不論盤子裡是什麼菜,敲門的人是誰,電話的另一端是誰在講話,我們都能接受。如何能真的做到這一點,就端看我們如何過自己的關了。
     有一則故事描述的是一群人在登山。他們發現山非常陡,當它們登到某個高度時,其中幾個人往山下一瞧,差一點沒嚇呆了;他們過不了自己的關,只好決定不再繼續往上攀登。恐懼幾乎令他們動彈不得,其他的人則有說有笑地繼續上路。不過山還是越來越陡,於是又有幾個人被嚇得動彈不得。這座山的每一段都有人過不了自己的關而無法繼續走下去,但那些爬到山頂的人卻非常高興自己能堅持下去。這則故事裡的精神就在於,不論何時遇見自己的關卡,只要面對它就對了。生活之道就是一次又一次地面對自己的關卡,這便是你真正的挑戰。如果你是個熱愛生命的人,就必須捫心自問:「我為什麼害怕?我不想面對的是什麼?我為什麼無法再走下去了?」那些爬到生命頂峰的人並不是什麼英雄;他們只是不懼高而已;他們隨時準備好面對人生的下一個關卡。被卡在底層的人也不是失敗者;他們只是先停頓了下來,而他們的功課可能比別人早了一些。不論如何,每個人遲早都要面臨自己的關卡。

禪修使你更快速地面臨自己的關卡

    當我們靜坐時,就是在創造一個內心的空間來,這聽起來似乎很美妙,但其實是十分令人喪膽的,因為當心中出現空間時,你會認清許多真相:你終於把面紗、外殼、甲冑、太陽眼鏡、耳塞、一層一層的手套以及沉重的馬靴給脫了。你的雙腳終於踏在土地上,終於感受到陽光灑落在身上的滋味,聽見所有的聲音而不再鈍化自己的聽覺。你深吸一口氣,聞到的也許是新鮮空氣,但也可能是垃圾堆及化糞池的味道。由於禪修會使你非常貼近自己的經驗,所以你會更快速地面臨自己的關卡。這關卡本來就在那哩,現在只因為事情變得如此單純及明朗,所以終於清晰而鮮活地看見了它。
     但我們該如何棄世呢?我們要如何對治這些封閉、裹足不前、拒絕面對未知的問題呢?如果我們的關卡有著厚重的石牆和城門,那麼要如何拉開那扇門、一次又一次地跨進去,讓人生變成一個不斷在成長的過程,也讓自己變得越來越有韌性及無懼,如同烏鴉在風中飛舞一般。
     氣候越險惡,烏鴉們越是快活。它們在冬季裡特別能享受它們的生活,尤其是風雪交加的日子。它們會像狂風挑戰。它們飛上樹梢用爪子和喙緊緊勾住樹枝。到了某個時刻,他們會放開一切迎著狂風飛舞。它們在風裡嬉戲,乘著風飄浮在空中。過了一會兒,它們又回到原先的樹枝上,重新再開始一遍。這便是它們的遊戲。有一次我看見他們在某個時速驚人的颶風中漂浮,然後往遠方飛去。那就像是一場馬戲團的表演似的。布列頓島的動物和植物都非常耐寒、無懼、喜愛玩耍;這裡的天然環境強化了它們。為了在這裡生存下去,它們必須發展出面對挑戰的活力。你會發現他們增添了許多的每、靈感與振奮人心的啟示。這種遊戲我們也可以仿效一番。

覺醒之旅就是繼續面對挑戰

     若是能適切地理解棄世的意涵,我們的英勇特質也會為他人帶來啟發。事實上我們每一個人隨時都在面臨挑戰。如果一個人能像豁達幽默的勇士一般地面對困境,其他人一定會受影響,因為我們會發現自己也辦得到。我們知道人並不是天生完美的,我們必須得到鼓舞,才能培養出勇士精神以及溫柔清明的新制。

發現自己遇到關卡,表示你開始覺醒了

     妳所以會發現自己遇到關卡----你很害怕,整個人都封閉住了----是因為你的心已經開放到足以看見眼前的真相。這顯示出你已經開始覺醒,所以才看得如此清楚。與其認為自己犯了錯,不如認清我們已經領略了有關「當下」的教誨。你可以找出其中的訊息;你正在說「不」。佛法的指示絕不是要你用空手道的劈掌把眼前的一切摧毀;他要你以溫柔的方式和自己的內心連結,以豁達而慈悲的態度面對你自己這個典型的膽小鬼。
     覺醒之旅----神秘的英雄或英雌之旅----就是繼續面對巨大的挑戰,學會敞開心胸,柔軟自己的心。換句話說,那種僵住的感覺雖然充滿著抗拒,但「棄世」或「放下」這類的態度,卻要我們單純地去感覺心中所有的情緒,任由其打動我們的心。你會因此而對人類的整體情境產生無限的悲憫。你甚至可以柔軟到安坐在那裡,讓這些感覺進一步軟化你的心。
     整個棄世之旅,或者開始向人生說「是」的旅程,首先要發現的是你正在抗拒自己的關卡,心中一直再說「不」,接著就是要學著使其軟化。這是另一個對自己友愛的機會,而其結果往往是發展出遊戲三昧----如同烏鴉一般在風中嬉戲。

第十二章    自他交換

     今天早晨我要談一談「自他交換」這個方法。你們有些人已經做過這項練習,有的還沒有,不管怎樣,我們都要把它當成是第一次。
     「自他交換」的目的乃是要培養無懼的精神。這項練習做過一段時間之後,就會發現心胸逐漸在敞開。你會開始認清恐懼其實跟想要保護自己有關。在佛法、香巴拉勇士之道或任何一種教導我們如何生活的傳承哩,老師都會鼓勵我們去除恐懼。但如何能辦得到呢?顯然靜坐是一種方式,因為藉由它,我們可以溫柔而徹底地認識自己。

邀約痛苦進入你的心中

     在我做「自他交換」之前,我練習止息的專注禪定大約七年了。做了一段時間的「自他交換」之後,我才驚訝地發現自己一直在利用專注禪定來避免受傷,也就是企圖逃避憂鬱、挫敗或任何一種不好的感覺。基本上,不知不覺地,我一直在暗自期待禪修能使我不再感受到痛苦。但是當你做自他交換時,卻是在邀約痛苦進入你的心中。這便是它的驚人之處。雖然專注禪定的目的,也是要幫助我們以精準溫柔的態度覺知痛苦與快樂,但能夠使我們立即進入狀況的卻是自他交換;我發現以前其實一直沒得到禪定的要領。做自他交換需要很大的勇氣,起初你可能只有極小的勇氣和極大的渴望,想要敞開心胸去利益自己與別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你所有的罩門都會被碰觸到,事情將變得十分艱辛,但不管如何,你還是願意涉入任何一種情況,並且帶來裨益。一開始你只能靠著一丁點的勇氣進行自他交換,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會涉入什麼情況裡,但人生不就是這樣嗎?驚人的事永遠會發生。心甘情願地進行自他交換,一段時日之後----也許是幾天、幾個月或幾年----你就會發現你已經擁有一茶杯的勇氣了。不之怎地,這項練習確實會覺醒你的心,也會喚起你的勇氣。當我說「覺醒你的心」的時候,我指的是你終於願意坦露心中最柔軟的那個部分。創巴仁波切經常談到一個事實,那就是,我們都有一個柔軟地帶,而負面情緒和怨恨之心所以會產生,就是因為我們想遮住這個柔軟的部分。這是一種相當正向的邏輯;就因為你的心是柔軟而善感的,所以才需要庇護它。因為你的心充滿著情感,一種開放的品質,所以你才想要保護它。

一旦感受到喜悅,馬上分享出去

     在專注禪定的練習裡,你會清楚地看到這層保護網。你會發現自己的心是如何被監禁起來的。這項發現已經足以令事情變得輕鬆起來,同時也能使你珍惜自己的洞見以及你所擁有的幽默感。自他交換會令所有的問題變得更強烈,因為你不只引出了自己尚未解決的衝突、困惑及痛苦,同時還引來了別人的問題。通常我們都會把不好的感覺阻擋於外,而當我們感覺舒服的時候,卻希望這種感覺能永遠延續下去。在自他交換的練習哩,我們不但要心甘情願地吸入痛苦的事物,還要把幸福、祥和及喜悅呼出給別人。我們要心甘情願把這些東西送出去,和別人分享。自他交換與傳統的修行完全相反。譬如當你在靜坐時通常會接上一個更大的東西,感覺上充滿著禪悅與靈感,即便是行禪都似乎會侵犯到這份喜悅;與人交談或清洗廁所絕對會干擾我們的至樂。可是自他交換卻要你:「一旦感受到它,就要分享出去。不要緊抓著不放。把它送出去。」
     大乘佛法經常談到菩提心,意味著「醒覺之心」或「勇敢的心」。菩提心具有溫柔、精準及開放的品質,並且有能力放下及敞開。自他交換就是為了覺醒或培養菩提心而設計的。這就像是在種子上澆水,讓它長成盛開的花朵一般。你也許覺得自己只有一丁點的勇氣,甚至一絲一毫的勇氣都沒有,即便是這樣,佛陀仍然說:「不要說無意義的話,每個人都有菩提心!」因此,即使你只有芝麻點大的菩提心,如果能練習自他交換,就會像替種子澆水一般;菩提心自然會成長、茁壯。其實真相只是所有潛藏的東西都被揭露了出來。自他交換能掃除那些障壁柱內心珍寶的塵埃。
     傳統上,菩提心一向拿來與封塵兩千年的金剛鑽相比。你可以在任何時刻將它揭露出來,而它依舊是我們原來的那顆祖傳之寶。菩提心也像可以做成奶油的高脂牛奶。你必須盡些力才能把牛奶變成奶油。你必須攪拌它。也有人拿芝麻做成的麻油來比擬它。你必須搗碎芝麻,才能做成麻油,而它是早就存在的一種東西。有時菩提心也被比喻成路邊的一堆破布底下的珍寶,人們----也許是餓得發慌的窮人----經常從它旁邊經過;他們只消揭起那些破布,就會發現到它。我們如果練習自他交換就不會像盲人一樣看不見路邊的珍寶。我們不再像乞丐一般,因為我們早已俱足開放、勇敢、溫暖與清明的品質。每個人都有菩提心,但不是每個人都有膽量讓它成熟。

讓自己與他人快樂,也讓菩提心成熟

     眼前的世界確實需要一些願意讓菩提心成熟的人。四處皆是災禍與苦難;有的人被坦克車輾過,有的人房子被炸毀了,或者半夜裡遭到軍人的逮捕及凌虐,甚至孩子及愛人也遭到了殺害。還有的人則三餐不繼。這真是一個艱困的時代。我們這些生活在奢侈享受中、被瑣碎心理問題困擾的人,必須負起責任覺醒心中的熱情及解脫的能力,並且要學會敞開心胸放下執著,因為苦難具有很大的感染力。你有沒有察覺當你走進餐廳,坐在旁邊的那個人如果心情很好,你也會跟著開心起來,好像你也被包容進去跟著愉快了起來,那種感覺就像他很喜歡你似的。但如果走進餐廳時發現有人情很糟,你會不由自主地懷疑:「我做了什麼?」或者:「天哪!我最好做點什麼讓他開心一點!」因此,不論你感覺到的是頭疼、憂鬱或其他感受,只要能安住在自己的世界哩,就會感染到其他人;這麼做會讓別人也放鬆下來。我們可以為彼此帶來這個放鬆的機會,只要我們願意面對自己的恐懼、不妥的感覺或是清晨的鬱悶感。
     專注禪定或許是願意不批判地面對真相的方式之一,自他交換則是為了使自己與他人快樂而令菩提心成熟的一種練習。你的快樂會向外擴散,讓別人也有空間與自己的喜悅、智慧、澄明及熱情相連。

透過每次的吸氣,你會發現連不適也可以樂受

     自他交換的精隨就在吸氣時願意去感受痛苦:願意接收眾生的痛苦。從今天開始,你將培養出勇氣和樂受眾生苦境的能力。你將藉著吸進眾生的痛苦,來體認第一聖諦「苦諦」的真意。但這真意到底是什麼?其實就是藉著每一次的吸氣,是著去發現痛苦的真相是什麼,而不是把痛苦視為自己犯下的錯誤,也不視其為一種懲罰;它只是人類情境的一部分罷了。隨著每一次的吸氣,你探索人類情境的不適,你發現連不適也可以樂受。自他交換能夠讓你確實體認到這一點。
     呼氣的本質乃是人類的另一種情境。隨著每一次的呼氣,你的心會跟著敞開。你會跟喜悅、滿足、溫柔或任何一種清新、潔淨、完整而美好的感覺相連,這是人類情境中我們比較願意期待的面向。如果這麼作能解決我們所有的煩惱,我們一定會把它當成每天早餐的菜單。菜單上面可能寫著:「只有快樂,沒有痛苦。」你會希望上面有許多可以使你永遠快樂的東西,也許一點點的酸甜滋味或幾滴眼淚還可以忍受,但絕不能有太嚴重的困惑,或是你不願意去的黑暗角落,不願意打開的衣櫥;床底下不能有怪物,不能有醜惡的想法,不能有憤怒,沮喪或忌妒----絕對不能有。因此,呼氣的品質是你比較喜歡的那個部分。你很能與這些品質相連,而當你把這些品質呼出去時,每一個人都能經驗到他們。
     只要你能平等地體驗快樂與痛苦,就能進行自他交換的練習。即使你只有一秒鐘的痛苦經驗,也能進行自他交換。這就是練習之前的必備條件。換句話說,你跟所有人一樣,只是個苦樂交織的平凡人罷了。雖然如此,你還是會把好的部分吸進來,壞的部分呼出去。有時這也挺有道理的,不過勇士之道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你要培養的正是這種無懼的精神,一種在任何情況之下都不把新封閉住的熱情;心永遠是敞開的,這樣你才能對所有的事物感同身受。

讓心開放到毫無所懼地出入六道

     有一幅傳統的畫像,描繪的是手裡拿著輪子的死神:雅瑪(Yama)。圖中央有一隻公雞,象徵著貪欲;還有一隻蛇,象徵著嗔怒;豬則象徵著愚癡。輪子上的六根輻條象徵的是六道。處於底層的是地獄道、餓鬼道(也是很痛苦的一個次元)及畜生道。因為畜生道的眾生只關切鼻子前方的東西,所以是充滿著恐懼與無明的。比較高層的是人道、修羅道及天道。這六道的每一道之中都有佛的身影,亦即我們自己的佛性。我們的心可以開放到自由出入於地獄道、餓鬼道、修羅道、天道----任何一個地方。我們可以全然開放、毫無所懼地進入任何一道;這才是菩薩精神。當我們正是受菩薩屆時,老師一定會教我們自他交換的方法。這意味著我們真的希望自己能無懼地幫助別人;我們會察覺自己有許多恐懼,但我們仍然有意願完全敞開我們的心。我所描述的那種吸氣方式,能夠使我們徹底覺醒,就像六道裡的佛一樣。
     設想一下在別的道理是什麼滋味,你就會感謝你的幸運之星了。但如果真的落入了別的次元,你仍然可以敞開心胸面對一切。自他交換的練習就是願意分享人生的喜悅、快樂與歡愉,也願意感受自己與別人的痛苦。這就是箇中的精隨。如果你從未接受過其他的教誨,這項練習已經足夠了。

學習隨觸隨化

     現在我要指示你們怎麼去進行練習。第一步便是所謂的「展開絕對菩提心」,意思就是敞開心胸。第二步是觀想痛苦的抽象特質,譬如黑色、沉重、熱腦,然後將其吸進胸中;接著在觀想快樂的特質,譬如白色、輕快、涼爽,然後將其呼出去。我對這個步驟的理解是,在你尚未進入結實而困難的狀況之前,先要以象徵苦樂的抽象要素結合出入息來進行修練。第一個步驟只是要敞開心胸,接著要面對的是所謂的相對次元----人性及每日生活中的情境----將痛苦吸入,將快樂呼出;吸入黑色,呼出白色。然後要進行的是第三個步驟,也就是這項練習的核心部分。這時你要觀想的是生活中的某個特定情況,然後與其中的痛苦相連。你將其吸進胸中,徹底去感受那份痛苦。這跟逃避心態恰好相反。你完全願意認清及感受那份痛苦----你自己的、好朋友的以及陌生人的痛苦----呼氣時,你把那份敞開又透氣的空曠感吐出去。
     譬如說,你的生活中有一個你無法忍受的人,只要一想到他,就會生起各種負面感覺。於是你決定利用自他交換,來發展出更開放、更勇敢、更溫柔的態度。當你想到那個人的時候,很糟糕的感覺立刻生起,這時如果把這些感覺吸進來,就能夠跟這些感覺連結----他們的質地和特質,以及被它們緊抓著不放的感受。但這不是要你去思考它們,只要去感覺那份痛苦就夠了。當你呼氣時便試著放鬆下來、敞開心胸,讓整件事有點透氣的空間。但不要在這種感覺裡享受太久,因為吸氣時又會回到痛苦的感受裡;這時也不要完全被卡住或沒入其中,因為接著你又要呼氣了----敞開心胸、放鬆下來,再度分享那份開闊感。或許你很想抓住那份喜悅,不過隨即你又得吸氣了。或許你很想耽溺在痛苦中,但隨即你又得呼氣了。這就好像在學習如何隨觸即化----你接觸到了,立刻就化解掉它。既不偏好快樂,也不執著於痛苦;你只是不斷地來回罷了。
     處理某個特定的對象一段時間之後,你就會跟那份痛苦產生真實的連結,也會發展出放下及敞開心胸的能力,接著就要進入下一個步驟了----為一切種生做自他交換。這是此項練習的重點:你自己的苦受與樂受,變成了你跟仲生連結的方式。你和那些曾經存在、現在存在、將來可能存在的眾生,共同分享著喜悅與痛苦。你會發現,那個特定的人所引發的不舒服,就是全人類的感受,而你所感覺到的喜悅,那種敞開和釋放的解脫感,也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權利。

藉由自身的苦樂來利益他人

     你吸入的正是同樣的一種痛苦,但這時你心裡要想著:「讓我來感受一下,這樣地球上的人就不必去感覺它了。」換句話說,它變成了一個有用的東西。「我很悲慘,很沮喪。沒關係,讓我徹底感受一下,這樣別人就不必去感覺它了。」一旦有了這樣的情懷,你的心就會被喚醒:「原來痛苦也可以利益他人。因為我有足夠的勇氣去充分地感受它,所以別人就不必去感覺它了。」呼氣時你也對自己說:「讓我把那些真正美好的感覺送給別人,譬如幽默、觀賞日出日落的喜悅或任何一種世間生活的歡愉,這樣每一個人都能充分地享受它,感覺它。」
     因此,第一步是展現出敞開心胸的開闊感;第二步是吸入黑色,呼出白色;第三步是與某種非常真實的感覺相連;第四步是將其擴大為與眾生相連的情況。
     每當我教授自他交換時,都會看到一個有趣的場面:人們往往會睡著。聆聽這類東西的確很困難。每一次教導這項練習時,至少會有三個以上的人呼呼大睡,其他的人則感到極為睏倦。同樣的,當你真的進行這項練習時,說不定也會經常睡著。部耀認為這是一種障礙。這項練習將會讓你明白,痛苦與喜悅都是人性的一部分。如果一天能用一秒鐘藉由自身的苦樂利益他人,你就會有能力帶來更多的助益。當你變得越來越無懼時,你的菩提心就會臻於成熟,而你帶給他人的利益也會更大。

第十三章    皈依

     今天我要談一談皈依三寶----佛、法、僧----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意思。
     當我們還是個無助的嬰兒時,我們完全得仰仗別人來照顧我們;否則我們既沒東西吃,也無法清理自己。但若不是因為我們無助,還真的沒有人會來撫育我們呢!理想上,在這段被撫育的日子哩,我們可以逐漸培養出友愛、慈悲的精神。香巴拉勇士之道要我們把年輕的戰士,處於嬰兒階段的戰士,放在友愛的搖籃裡扶養。在一個努力想覺醒的社會哩,孩子會在襁褓階段自然發展出友愛及自重的能力,以及輕鬆自在的感覺。這是一個良好的基礎。在一個覺醒的社會哩,當孩子要步入成年時,可能會舉行傳統的成年禮儀式。
     我們有太多的人在早期沒有被滋養夠,成年之後又不知道自己曾經受過傷,因此有些人到了五、六十歲,甚至七十歲,還在懷疑長大之後會變成什麼模樣。我們在內心深處仍然是個孩子,換句話說,我們基本上大多是有神論者。

讓我們在愛的搖籃裡得到滋養

     不論我們感覺自己是否受到妥當的扶養----不管我們的情況如何----當下這一刻我們永遠會發現,我們真正要打下的基礎就是發展出對自己的友愛。即使已經成年,我們也還可以培養對自己友善的態度。整個禪修的過程就是要創造出這個良好的基礎,讓我們在愛的搖籃裡得到真正的滋養。我們要培養出的品質,就是信賴自己本有的智慧、健康、勇氣和良善。我們要發展出一種感覺,那就是,我們所擁有的人格以及我們表達生命的方式,基本上都是善良的。藉著充分做自己、完全接納自己、尊重自己,便可以打下精神勇士的良好基礎。
     我一項覺得「皈依」是一件奇怪的事,因為聽起來有點像是有神論、二元對立性以及對皈依對象的一種依賴。我很清楚地記得,在我生命壓力最大的一段時期,我讀到了《愛麗絲夢遊仙境》這本書。愛麗絲變成了我的英雌,因為她雖然掉進洞哩,卻一點也不掙扎。他既沒有抓住洞口的邊緣,也沒有因恐懼而企圖不讓自己掉下去;她只是一邊往下掉,一邊觀察著周遭的事物。最後當他落到地面時,已經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嶄新的地方,而她完全沒有任何皈依。我曾經以他為榜樣,因為我發現自己只要一接近洞口,就會驚聲尖叫、往後退縮,而且從不讓自己在沒有援手的情況下進入陌生領域。

皈依意味著踏上完整之人旅程

     每一次投生做人,我們都是孤獨一人。你孤單地穿越生命的隧道,孤單地冒出頭來,接著生命的過程就開始了。當你死亡時,依舊是孤獨一人;沒有人能陪伴你。你這一生的旅程,不論你對它的信念是什麼,都只能獨自去經驗。因此,皈依的基本概念就是:從生到死我們都是孤獨的。皈依佛、法、僧並不意味著你能在其中找到慰藉,如同一個孩子在爹地和媽咪的身上找尋安慰那樣。相反的,皈依指的是你有勇氣從自己的巢中展翅高飛,不論你覺得自己準備好了沒有,你都得通過成年禮,變為一個不再依侍任何東西的成年人。你會發現真正能夠讓你展開人生之旅的方式,就是學會自愛和自重,然後勇往直前。但不知怎地,我們似乎很難達到百分之百的自信:「我已經被滋養夠了,現在我可以展翅高飛了。」我們不斷地發展慈悲心,一直在準備起飛。前幾天我談到面臨自己的關卡或遇到極限時,我們總想抓住某個東西。那時我們才會發現自己真的需要更多的友愛、更多的尊重、更多的信心。我們不斷在心地上下功夫,也不斷在超越。
     因此對我們而言,皈依意味著:生活之道就是切斷那條臍帶,獨自踏上成為完整之人的旅程,不再從別人那裏獲取任何保證。皈依促使我們開始培養善良與開放的心性,使我們越來越不依賴他人。我們可能會說:「我不喜歡再依賴任何人,我應該把心完全敞開。」但這並不是我的重點。重點是你要從目前的處境重新出發,你要承認自己還是個孩子,而又不對這一點產生批判。你要開始探索自己,而且要懷著幽默及寬大的胸襟來面對自己,看看自己到底在執著些甚麼。而且每次發現自己在執著時,心中都要有所領悟:「啊!透過正念、自他交換和種種方法,我發現原來人生就是一個學會跟自己做朋友的過程。」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份對媽咪的執著或內在的依賴性,就是你那個巢穴的邊緣。因此從巢中飛躍出來,變成了你培養慈心的動機所在;你會發現如果能穿越那道門,就能往前進展。你會變成一個更成熟、更完整的人。
     換句話說,唯一的障礙就在於愚昧無明。每當你需要一隻手來扶持你的時候,若是能察覺這整個情況的真相,你就會把它當成一種教誨----透過這個機會你可以更進一步,更愛自己一點。如果在那個關鍵點上你不能對自己說:「我要好好看一看這個問題,這就是我敞開心胸、繼續往前進展的機會。」如果做不到這一點,你的愚昧無明就會掌控你。

真正的障礙是未認清心中的未竟之事

     人生之旅就是在解除障礙。精神勇士遠在屠龍斬棘,當然勇士有時也會害怕,尤其是上戰場之前。打仗是很恐怖的事,但勇士總是能戰戰兢兢地懷著一顆溫柔的心進入未知,去面對那隻巨龍。勇士很清楚那隻巨龍指示內心的未竟之事以及必須解除的恐懼罷了。巨龍就像是電影裡示現出來的某個幻影,它可能以各種形式展現出來:它可能是一個會遺棄我們的愛人、一對不夠愛我們的父母、或是曾經虐待過我們的人。基本上,我們要轉化的就是我們內心的恐懼和退縮傾向,而這些並不一定要被看成是障礙。真正的障礙就是愚昧無明,或是拒絕認清內心的未竟之事。
     如果每一次勇士出去面對巨龍時都對自己說:「啊!巨龍又來了,這回我是沒辦法在面對它了。」然後就逃跑了,那麼人生就會變成早上起床,外出,遇見巨龍,立刻就對自己說「沒辦法」的一種惡性循環。這麼一來你就會變得越來越膽怯,越來越恐懼,而且永遠也長不大了。扶養你的人已經不見了,但你還是住在搖籃哩,永遠無法通過成年禮而長大成人。
     因此我們需要皈依佛、歸依法、皈依僧。再持缽用齋時,我們通常都會說:「佛,功德無量;法,功德無量;僧,功德無量,我禮敬佛、法、僧,永遠皈依三寶。」但這並不一位我們要在佛、法、僧裡面找尋慰藉,我們裡竟三寶並不是要得到安全感。佛只是我們的一個楷模罷了。佛就是覺者,而我們都能成佛;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佛,就是這麼簡單。我們本來就是覺醒的,意思是我們不斷在躍進,不斷在敞開心胸,不斷往前發展。旅程之中一定會有許多恐懼,許多怨恨,許多懷疑。這便是做人以及做精神勇士的必經過程。

退下你的甲冑,試著跟佛性連結

     一開始離開那充滿著慈愛的搖籃時,你身上穿的是漂亮的甲冑,這意味著你覺得很安全被保護得很好。然後你通過了成年禮,逐漸變成一個成年人,這時你才發現你以為那甲冑會帶來某種保障,原來他只是在障礙你,不讓你變成一個充分覺醒的人。於是你繼續屠龍斬棘,而每一次遇到那條巨龍,你都會發現還有一層甲冑需要被卸掉。皈依佛意味著願意把人生投注於重新喚醒自己。每一回面對巨龍,都要卸掉更多的甲冑,尤其是障蔽住內心的那付盔甲。這就是你在閉關期間要做的事。把甲冑除掉,把保護層脫掉,把所有障蔽住我們的智慧、溫柔及覺醒品質的東西都卸掉。但這並不意味著要變成一個「非我」的東西;反之,我們要重新發現、重新連結真正的自己。因此當我們說「我皈依佛」時,意思就是皈依勇氣及無懼的潛力,把障蔽住覺性的東西全都除去。我是覺醒的;我將終生致力於去除這層層的盔甲。沒有人能為我除掉它,因為沒有人知道那些小石塊在哪裡,沒有人知道它被藏在哪裡,也沒人知道要在何處下功夫才能把那些鐵線解開。我的盔甲的正面可能有一條直通到底的拉鍊,但上面有好多掛鎖。每次當我遇見巨龍時,都得卸掉許多掛鎖;逐漸地,我找到了一些拉開這條拉鍊的方法。於是我對你說:「很簡單,當你遇見巨龍時,只要把掛鎖拿掉,拉開拉鍊就行了。」可是你卻說:「她倒底在說些什麼?」因為你已經用鐵線把左邊腋下的裂縫縫合了。每一次遇見巨龍時,你就必須從針線盒中拿出一些特殊的剪子,剪掉一堆的鐵線,直道恐懼快要讓你偶吐時才說:「我已經受夠了。」這時你才開始覺醒,試著去跟自己的佛性連結----這時你才知道皈依佛是什麼意思。當你遇見另一個人的時候,還是可能會說:「這件事很簡單。你只要從你的那個小箱子裡拿出一些小剪子來......,」這時他們會滿臉狐疑地看著你:「她到底在說些什麼?」因為他們都穿著長德甚至可以裹住頭的馬靴。唯一能脫掉這雙靴子的方式,就是從腳跟開始往下拉,而他們都很清楚每次遇到巨龍時,他們就必須開始剝下這雙靴子,因此你必須單獨地去進行這件事。基本的指示很簡單:開始脫下甲冑。每一個老師都會告訴你同樣的話,但只有你才知道是什麼東西鎖住了自己。

沒有任何一種情形比你現在擁有的更好

     歸依法,傳統上指的是皈依佛陀的法教,而佛陀的法教就是:「放下煩惱,敞開心胸面對世界。」佛法要你明白,企圖保護自己的疆界,讓自己的領土能得到保障,乃是一種充滿著不幸和痛苦的錯誤。這會使你停留在一個狹小、陰濕、充滿著臭味的空間裡。這種過度內向的狀態會使你越來越自閉,而且年紀越大越不幸,最後甚至連門都找不著了。
     差不多十二歲左右的時候,我讀到《生活》雜誌上的一篇報導:〈世上的宗教〉,裡面有一段孔子說過的話,意思大致如下:「五十歲之前如果你一直致力於脫下甲冑,就會發展出一種終生不再改變的心智模式。你會不斷地脫下甲冑。但如果到了五十歲你已經很善於維護自己的甲冑,而且不計任何代價地拉緊拉鏈,堅持不脫下那雙長靴,那麼你就可能在一場大地震中被震得粉碎。如果你能倖存下來,要想改變就更難了。」不論孔子說的是不是實話,十二歲的我已經被他的話嚇得半死。我當時就決定無論如何一定要成長;這變成了我一生主要的動機。
     因此,皈依法----佛陀的教誨----就是這麼一回事,但是從更寬廣的角度來看,佛法也意味著你的整個人生。佛法所涉及的是放下煩惱及敞開心胸,譬如周遭的人、身處的情境、自己的思想及情緒共處。人生的目的不再於賺許多的錢,不在於找到一個完美的婚姻,也不是去建造一個甘波修道院。人生的目的不是這些東西。你會有自己特定的生活方式,而這種方式就是你覺醒的工具。如果你是個專職帶小孩的母親,那麼帶小孩就是你覺醒的工具。如果你是個女演員,那麼演戲便是你覺醒的工具。如果你是個建築工人,那麼做工即是你覺醒的工具。如果你的生活很孤獨,而你很希望自己有個伴侶,那麼伴侶關係變是你覺醒的工具。假如你有一個大家庭,而你很希望自己有更多的閒暇時間,這種情況也是一種覺醒工具。不論你擁有的是什麼,那就是你的覺醒工具。沒有任何一種情況比你現在擁有的更好;它就是為你量身訂做的。它會為你指出你需要認清的每一件事,它也會讓你看見你的拉鍊卡在哪裡,何處可以讓你飛躍。這便是皈依法的真諦。它要教給你的就是找到自己的空間,讓它不在被甲冑所掩蓋。

一群致力於脫下甲冑的伙伴們

     皈依僧的意思也差不多,它指的並不是加入一個俱樂部,裡面有許多的好朋友,大家每天一起談論佛法,像個智者一般說得頭頭是道,不時地批評一下那些跟我們信念不合的人。皈依僧真正的意思是,皈依那些致力於脫下甲冑的兄弟姊妹。如果我們生活在一個所有成員都致力於脫下甲冑的大家庭哩,那麼我們給予彼此的回饋以及我們對彼此的善意,將會是最有力的工具。通常當某個人開始感到自憐、耽溺於其中時,人們往往會拍著他的肩膀,然後說道:「喔!你真是可憐!」或者「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再自憐了。」但如果你本身就致力於脫下甲冑,而且很清楚別人也在這麼做,那麼有一種方式可以讓你把佛法當成禮物送給他。懷著深刻的善意與愛,藉由你自己的經驗,你可以把某個人曾經教給你的智慧傳授給他。你要鼓勵他不把自憐當真,要視其為一種成長的機會,而且每一個人都必須經歷這個過程。換句話說,僧團就是幫助彼此脫下盔甲的一群人,這群人不會鼓勵別人繼續穿著盔甲。譬如有人快要瓦解了還頑強地說:「不!我喜歡這付盔甲。」那時你就會發現,你終於有機會可以告訴他甲冑底端有一個潰爛的傷口,曬一下太陽應該不會帶來什麼傷害的。這便是皈依僧的意涵。

根本沒有什麼悟境可以被達成

     傳統觀點裡的皈依三寶,根本不算是真正的皈依。那就像船沉了之後突然發現海上有一座孤島----「哇!陸地!」----但是你只能站在那裏看著這座島被海水一天天地吞沒。傳統所謂的皈依三寶就是這種滋味。一旦發現自己必須脫掉那些盔甲,我們就會皈依自己本有的決姓,以及永不遮蔽它的一份精神。這才是皈依佛的真諦。我們要皈依的乃是佛陀的教誨,而僧團就是我們的大家庭,裡面有些人終生致力於追隨佛陀的教誨,我們可以跟這些人相互扶持,彼此鼓勵。
    創巴仁波切曾經給過我們皈依的定義,前兩天我們已經把它貼在佈告欄上面了。它一開始就指出了絕對真理:「一切事物都是不證自明的,因此,根本沒有什麼悟境可以被達成。」接著仁波切又以非常實際的例子加以闡述:「每日的修行指示要發展出徹底接納的態度,學會敞開心胸面對所有的情緒、情況及人;已完全開放的心胸來接納所有的情緒、情況及人。在經驗一切事物的時候,心中沒有任何保留或障礙,這樣你就永遠不會退縮到自我中心的狀態裡。」這才是我們修行的理由。

第十四章    輪迴與涅槃

     今天早上我要談一談既不偏好輪迴,也不偏好涅槃這個主題。許多大手印的教誨都談到心的本質是空寂或存在。如果你把現象剝除到最後,剩下的只有空寂和存在,也就是虛空,而所有從虛空之中產生的東西,最後都會回歸到虛空。有時空寂也被稱為背景或前景。總之,我想談一談如何才能做到不偏好空寂或存在,或者你可以說,不偏好繁瑣的輪迴或涅槃的空寂。

我們一直在輪迴裡打轉

     人類通常有兩種形式的精神官能症,第一種是陷入擔憂、恐懼和希望,想要或不想要下面這些事物:工作、家庭、羅曼史、房子、汽車、金錢、假期、娛樂、山、沙漠、歐洲、墨西哥、牙買加、加爾各答的黑洞、監獄、戰爭或和平等等。許多人都現在這些事物中,就像捲入一個漩渦似的。在輪迴的活動哩,我們一直試圖藉由尋找快樂去逃避痛苦,但這麼做只會讓我們不斷地在輪迴中打轉。我很熱,於是我把所有的窗戶打開;我很冷,於是我穿上毛衣;我的身體很癢,於是我把乳霜擦在手臂上,可是感覺有一點黏,於是就去洗了一個澡。接著又有點冷,只好去把窗戶關上。我就是這樣不停地輪迴著。因為覺得很孤獨,所以我找人結婚。結果我老是跟丈夫或妻子吵架,於是便展開了一段婚外情。然後我的妻子或丈夫又威脅著要離開我,我就這麼陷入了困惑之中,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們不斷地企圖從沸水之中爬出來,進入一個比較清涼的地方。我們永遠在試圖逃避,因此從未真正安下心來欣賞周遭的世界,這便是所謂的輪迴。換句話說,因為我們偏好空寂或存在,所以我們永遠試圖透過政治信念、哲學或宗教來獲得慰藉,總想從所有的發生之中得到快樂。

若是執著於某些洞見,就會淪陷於其中

     另外一種精神官能症就是卡在祥和、解脫或自由之中。我在旅途中遇到過一群人,它們深信有一天飛碟會降臨,幫它們脫離所有的煩惱。基於這份信念,他們組織了一個團體。他們靜待飛碟帶他們脫離地球上的這些粗鄙的事物。他們談論著如何超越恐怖的人生,進入清明的空寂和至樂之中,永遠不再有任何的障礙,只有徹底的自由。當飛碟降臨的那一天,他們將去到一個不再有任何問題的地方。這樣的想法我們隱隱約約都有一些。我們只要一有清明和至樂的體驗,就會想留住它。這便是上癮症的一種狀態。我們總想讓美好的感覺一直持續下去,永遠安住在空寂之中,就像我的一些七O年代的朋友每天都要吃LSD,企圖保住那種高昂的感覺。
    有時我們也會選擇非常安靜、平順而簡約的生活;然後便執著於這種生活方式,想要永遠停留在這個狀態裡。我們對任何一種吵雜的情況都會產生抗拒和嫌呃,譬如家裡來了一群小孩或狗,把東西弄得一團糟。某些人也許已經洞察到實相的本質,體認到其中的美妙與無限,但也因為這樣,反而對日常生活感到失望透頂。那神聖的一瞥不但沒有為生活帶來富足感,反而讓他們隨時都處在貧瘠狀態裡。人們會從精神官能症演變成精神錯亂,經常是因為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無限性、空性及和諧的本質,但因為執著於這份洞見而完全淪陷在裡面。有句話說得很正確,會讓精神病患錯亂的事物,神秘家卻能在其中悠然自得。
     我現在要說的是,自我會利用任何一件是來自娛,包括我們所謂的輪迴及涅槃。許多宗教團體都抱持著一種偏見,他們渴望脫離地球以及地球上的痛苦,最好不要再經驗到這些恐怖的事物----「讓我們擺脫掉這一切,安住在涅槃裡。」還記不記得我們在進餐時的那首偈子:「佛陀從不安住在涅槃裡。他只安住在涅槃裡。他只安住在究竟圓滿中。」這會讓我們設想佛陀如果不安住在涅槃哩,那麼他必定是領悟了輪迴和涅槃不二的道理,所以才能徹底與這兩者共處而不偏好空寂或存在。

把輪迴的哀傷與痛苦持於心中

    最近我在一個朋友家的廚房裡,看到牆上有的創巴仁波切的一句話:「把輪迴的哀傷與痛苦持於心中,也把大日如來的力量和洞見安置於心中。然後精神勇士就能泡出一杯上好的茶來。」這句話當時帶給我一種震撼,因為我發現自己仍然對空及有所偏好。把輪迴的哀傷與痛苦持心中,這個概念的卻十分正確,但是我發現自己並沒有做到;至少我絕對偏愛大日如來的力量與洞見,我的參考點永遠都是要充分覺醒、完整地活著,而且要記得大日如來的那份覺醒的品質。但如何把哀傷與痛苦持於心中呢?仁波切的這句話讓我印象深刻。這句話完全屬實;如果你可以跟人生的哀傷共處(仁波切經常稱之為溫柔之心或真誠之心),如果你能心甘情願地去感覺那份哀傷,不斷認清它的存在而又不至於溺斃其中,只因為你還記得大日如來的力量和洞見,那麼你就會體認到內心的平衡與整合,並能結合天與地、洞見與現實。我們時常談到男女的結合就像天地的結合一般,其實他們早已是結合的。輪迴和涅槃之間並沒有任何界分。輪迴的痛苦與哀傷以及大日如來的力量與洞見本是一體。你可以把它們安置於心中,這便是修行的目地。這件事的結果就是泡出一杯上好的茶。

佛法像烘焙新鮮麵包的食譜

     宗教儀式本是要你結合洞見與現實、天與地、輪迴與涅槃。當一切事物都被正確地理解之後,你整個人生就像是一場儀式或慶典。這時生命所有的姿態都是手印,所有的音聲都是咒語----無處不是神聖。這便是儀式背後的深意。這些看起來很形式化的東西,在不同的文化裡一直被傳遞下來。儀式若是被心領神會,效果就像有時效性的藥丸一般。也許數千年前有一個人清晰無誤地見到了事物的力量、神聖性及神奇性,他發現每天早上依照非常風格化的方式向太陽禮敬,也許是鞠躬、上貢或唱誦一段特別的經文,便可以連結存在的豐富性。因此他教導他的子孫要按照這個方式去做,於是便代代相傳了下來。數千年之後人們仍然在做這樣的事,而且仍舊有相同的感受。所有流傳下來的儀式都是如此。某人曾經擁有的洞見透過儀式傳遞下來。舉例來說,仁波切經常談到佛法就像烘焙新鮮麵包的食譜。幾千年前某人發現了烘麵包的秘訣,因為這份食譜不斷地傳遞下去,你現在才能做出新鮮麵包來。
     然而我為什麼會從輪迴的哀傷與痛苦以及大日如來的洞見之中,聯想到宗教儀式呢?原因就在於,它們都是藉由非常單純的日常事務來表達我們對生命的感激。早上當太陽昇起時,我們可以利用鑼的聲音召喚我們進入禪堂。我們可以合十問訊,也可以像數個世紀以來的人一樣用三隻手指托缽用齋。藉由這些儀式,我們可以表達我們對食物、各種物件及世界的豐富性的一份感激。閉關結束回到家裡,你可能已經忘了三隻手指托缽這件事,但也許幾年後你又來參加另一個活動,那時你才發現這個儀式的動人之處。也許你第一次接觸這件事時只有二十歲,到了八十歲你發現自己竟然又在做這件事。三隻手指托缽就像是一條串聯你整個人生的線索一般。

當力量和洞見結合時,你自然會用正確的方法做事

     心領神會的儀式能幫助我們與力量及洞見連結,同時也跟人類情境中的哀傷、痛苦相連。當力量和洞見結合時,你會自然而然按照正確的方式去做事情。泡出一杯上好的茶來,意味著全心全意地去泡茶;你感謝眼前的水和茶葉,以及它們結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美味而滋養的東西,同時還可以提神。你不是因為怕事情做得不正確某人會不喜歡你而去做這件事,你也不該太快速地完成這件事,甚至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泡出一杯茶來,更何況還喝下了六杯。因此不論你在抽煙、喝茶、鋪床或洗盤子----不論你在做什麼----都要把它當成一種儀式,就像把哀傷和大日如來的洞見安置於心中一樣。
     創巴仁波切很喜歡儀式,他從西藏、日本及英國的傳統中汲取了許多靈感,創造出了它自己的模式,包括如何走進禪堂這個動作。也許你正坐在禪堂裡,突然聽到一陣鞭炮聲,接著是鑼聲,然後是大鼓的碰碰聲;乒!碰!劈啪!乒!碰!劈啪!當這些聲音越來越接近時,就代表仁波切快要進來了。接著他已經站在門口了,後面還跟著一群隨從。他只是要到禪堂做一段開示,但不知怎麼地,他創造出來的儀式帶來了一種開放的氛圍。你覺得自己好像處在一個沒有時間的空間哩,你沒有一種特定的日、夜或年的時間感,存在的只有一種開闊的感覺。他知道如果創造出這些聲音和儀式,我們就會從這種無時間性的經驗裡獲益。

我們的一生就是一場儀式

     原住民一向很了解季節變化,日出日落及大地的變動,它們總有許多疑是可以慶祝這些現象。藉由這些儀式我們就不會忽略眾生的一體性,也不會忽略成年禮或曼妙舞蹈般的節慶。老一輩的人都知道該怎麼進行這些儀式,他們把這些儀式傳遞下來,便是所謂的傳承。
     黑麋鹿是一八八0年左右蘇族(Sioux)的聖人,那個時代,他的族人已經失去了傳統精神,曾經帶給他們深刻連結感的生活方式快要被摧毀了,不過幸好還有一些傳統被保留下來。當他九歲的時候,得到了一個如何拯救族人的啟示,啟示裡有四匹馬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奔馳而來。其中一個方向來的馬是白色的,另一個方向的馬氏紅褐色的,還有一匹馬的顏色像鹿皮,最後一匹則是黑色的。此外還有一些少女攜帶著聖物,老祖父唱著寓言詩歌,伴隨著馬匹而來。每一個方向都有一種儀式上的象徵性。他並沒有把他的啟示告訴任何人,因為他認為沒人會相信他,但是當他長到十七歲時,開始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族裡的巫師,而巫師立刻了解事情是怎麼一回事:「我們必須馬上採取行動。」巫師說道。它們完全按照那個啟示在身上畫了彩繪,完成了啟示裡所指是的一切。
     他二十歲的時候,昔日的一切已經徹底瓦解,他和一些族人流落到野牛比爾的西部秀場中討生活。他們被一艘救火船載到倫敦作巡迴演出,身上穿的全是印地安的傳統服飾,頭髮也都紮成了辮子。有一天晚上維多利亞女皇前來看秀。你應該不會認為黑麋鹿----這個誕生於一八六六年的蘇族印第安人,與維多利亞女皇有任何共通之處吧。那天晚上沒有其他人來看秀,只有乘坐閃亮馬車在侍從簇擁之下翩然而至的維多利亞女皇。表演結束後,女皇站起來用他柔嫩的小手向所有的印地安人致意。黑麋鹿真的很喜歡這位女皇。女皇向它們鞠躬致意,他們都對她的舉止印象深刻,族裡的女人開始發出歡呼聲,男人則以高聲喊叫回敬女皇。黑麋鹿把女皇形容成「英國的老祖母」,她看起來是那麼的莊嚴大方,「她個子很小,而且很胖,但是對我們的態度十分友善。」
     一個月之後,女皇邀請它們參加她即位二十五週年的慶祝大會。黑麋鹿說,當他和其他的印第安族人進入那棟巨大的建築物時,每一個在場的人都高喊著「二十五週年!二十五週年!」但他並不知道這句英語是什麼意思,他只能描述自己看到的景象。第一個來到會場的是乘著金色馬車的維多利亞女皇,女皇和馬匹都裝飾得金光閃閃。接著是幾匹黑馬拉著黑馬車,裡面坐的是皇孫,而灰馬拉的黑馬車裡做的則是女皇的親戚。黑麋鹿仔細地描述了所有的馬車及馬匹,還有那些身穿華服的貴賓騎著綴有羽毛的黑馬。這整個儀式對這些印地安人意義重大,黑麋鹿說,在那次慶典之前,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沒有任何願景的人,但那個華麗的儀式讓他跟自己的內心有了再度的連結。當女皇的金色馬車經過這些印地安人時,他要馬車停下來,並站起來向這些人致敬,它們則把手中的東西全部拋到半空中,開心地高呼,還為這位英國的老祖母唱了一首歌。
     英國女皇或蘇族印第安人都有他們自己的儀式。儀式似乎能轉化時空。總之,我認為一是跟輪迴的哀傷與痛苦以及大日如來的力量與洞見有關,兩者都必須安置於心中。我們的醫生就是一場儀式。我們可以在日出日落時暫時下來;我們可以聆聽風聲;我們可以六藝外面是在下雨、下雪、下冰雹,還是平靜無事。我們可以重新連結外在的氣候,也就是我們自己,而我們會發現箇中的哀傷。哀傷越是深重,心量就越浩瀚無邊。我們不再認為事情順利就代表修行很好,事情不順利就是修行很糟。如果能將這一切安置於心中,我們就會泡出一杯上好的茶來。

第十五章    親身體證的佛法

     傳統上,佛法有兩種形式:一種佛法是用來教導別人的,還有一種則是要親身體證的。從佛陀時代以降,佛法就一直透過書籍和演講呈現給大眾。雖然佛法是從印度發揚出來的,而且時空文化背景與我們今日所知的一切截然不同,但其精隨還是傳入了東南亞、日本、中國、韓國、越南及西藏。今天有許多傑出的著作都在教導佛家的基本概念;你可以閱讀約瑟夫‧戈斯汀(Joseph Goldstein)、阿雅‧奇瑪(Aya Khema)、鈴木禪師、創巴仁波切或塔湯法王(Tarthang Tulku)的著作,以及賀伯‧君德(Herbert Guenther)的翻譯作品。閱讀或聆聽佛法有許多種方式,它們所帶來的感受也都有一些差異,但若是從其中找出一個主題來,譬如四聖諦、孤獨或慈悲,你會發現它們說的都是同樣的東西,只是文化背景或風格有所不同而已。它們的教誨是相同的,本質也是相同的。

你若是充滿怨恨,就會用這樣的心態去詮釋佛法

     能夠教導的佛法就像一顆珍珠,如同菩提心一班,它也會被塵土覆蓋,卻不會被塵土改變。如果有人把這顆珍珠拿到陽光下展示給大家看,它還是能引起觀者的共鳴。這種法教猶如被藏在漆黑岩洞裡的一顆金色鈴鐺;只要有人把它拿出來搖晃,人們就會聽到它的聲音。傳統認為佛法雖然可以被傳遞出來,但是你必須具備能夠聆聽的耳朵才行。有人用三種不同的壺來比喻這件事。你如果像一個底端有破洞的壺,那麼佛法一灌進來就會流出去。你如果像一個裝了毒藥的壺,那麼灌進來的佛法便可能被你誤解而成為有毒的東西。換句話說,你若是充滿著怨恨和刻薄的心態,就會基於自己的這些傾向來詮釋佛法。如果有個胡適顛倒的,那麼什麼東西也不可能灌進去。你必須覺醒而且敞開心胸,才能聽見佛法要教給你的東西。

認識自己、研究自己,就是忘掉自己

     可以被親自體證的佛法並不是另一種東西,雖然感覺上好像是不同的東西。人們有一種共通的經驗,那就是當你聽聞佛法十,它們會跟你的心與腦產生共鳴。你會收到它們的啟發,可是你不知道這些法教跟你的日常生活有什麼關係。只有當你面臨危機、失去工作、愛人離開你或發生其他事情時,你的情緒才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這時你可能會質疑四聖諦跟你的生活有什麼關係。你的痛苦那麼強烈,相較之下,四聖諦似乎顯得有點微不足道。創巴仁波切曾經說過,佛法必須親自體證才行。每當我們面臨障礙和問題時,一定會充滿著質疑,這時光憑一點哲學上的訓練,是不足以為我們所經驗到的事帶來任何啟示的。
     這時若能繼賢讀佛法並且練習禪定,你就會發現你聽到的一切法教跟你的生活原來是吻合的。佛法就是去研究當下的真相。只有研究你自己,才能知道什麼是真相。道元(Dogen)禪師曾經說過:「認識自己、研究自己,就是忘掉自己。若是能忘掉自己,那麼一切事物都能令你開悟。」認識自己或研究自己,意味著喜悅你自己的經驗,痛苦是你自己的經驗,解放或通暢的感覺是你自己的經驗,而痛苦也是你自己的經驗。我們只要有這些東西就能實際體證佛法----原來佛法跟我們的生活是吻合的。

佛法從不告訴我們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我深深地被昨天布告欄上的引言所震懾,那上面寫的是:「日常的實修只是要發展出敞開心胸及徹底接納的能力,包括所有的情況、情緒及人。」這句話你可能讀過、聽過、或許我也提過,但其中的意思到底是什麼?當你在閱讀它的時候,你認為你已經理解了其中的意思,可是一開始實際去做,就會發現你先前抱持的想法完全被瓦解;你會發現某個你從未領務的新鮮東西。每個人對佛法的體認都不同,因此你必須測試它、活出它來,而且要在失業、被情人拋棄、罹患末期癌症時,去體認其中的深意。敞開心胸接納所有的情況和人,要如何做到這一點呢?這也許是最恐怖的一則建議,因此你必須親自去弄清楚這件事。
     有時我呒聽到的佛法是非常主觀的,我們往往以為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都很明確。但佛法從不告訴我們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它只是鼓勵你親自去發現真相。但傳法必須運用語言,所以我們會做出一些聲明,譬如我們會說「日常的實修就是去發展出對情況、情緒及人的接納能力。」這聽起來好像是,如果做不到的話就是一種錯誤。當然這句話並不是這個意思,它只是在鼓勵你為自己去發現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試著以這種方式去生活,看看會發生什麼事。其結果是,你會對你所的懷疑、恐懼、希望產生質疑。一旦開始照著這種方式生活,時常抱持著「這到底是甚麼意思?」的感覺,你就會發現事情開始變得十分有趣起來。一陣子之後,你甚至會忘記原先的問題是什麼:你只是繼續關照,過你的日子,而你可能會產生傳統所謂的洞見,意味著你對真相有了嶄新的一瞥。

洞見不會讓你有「哇!」的感覺

     洞見會突然產生,就像你一職在黑暗中飄蕩,突然有個人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了,於是你發現眼前竟然有一座宮殿,這時你會說:「哇!原來這座宮殿一直在這裡!」不過洞見是非常單純的;它不會讓你產生「哇!」的感覺。它比較像是一直放在你飯桌上的那碗白白的東西,但你卻不知道那是甚麼。你有點害怕弄清楚真相。也許那是LSD、古柯鹼或老鼠藥。有一天你終於把手指舔濕,沾了幾粒嚐了一嚐,天哪!原來是鹽。沒有任何人可以告訴你那是什麼----事情就是這麼簡單,這麼明顯。因此,我們都有自己的洞見。在我們的禪修中都會出現洞見,也許我們會把它們分享出來。我想我們的談話就是為了分享彼此的洞見。那種感覺就像是發現了一些東西,是別人不知道的,而這東西是如此的簡單明瞭。
     你永遠無法否定親身體證過的佛法,因為它是那麼直接而真實。若想再傳授的佛法與體證的佛法之間穿梭,就不能永遠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一定要加以質疑。只要能活出佛法來,它就會變成你的道路。
     布告欄上的那句引言要說的就是:讓心胸保持開放,永遠不要退縮,永遠不要縮回到自我中心裡面。這可不是什麼甜美格言;它是以偽裝成的簡單形式來描述最深的道理。你心裡可能會想:「喔,永遠不要退縮,很好,可這到底是甚麼意思?」顯然它的意思不是「退縮就是個壞人」;你們應該已經知道慈悲、友愛、不批判的態度以及接納自己的教誨,而且也知道不要害怕去做自己。現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在《禪者的初心》這本書哩,鈴木禪師說他收到一封學生寄來的信:「親愛的老師,你送給我的那份日曆,每個月都有一句發人深省的話,但是我發現我連二月都進不去。我根本達不到些話裡的境界。」鈴木禪師是在取笑那些利用佛法來使自己感覺不幸的人。還有的人雖然很快能領略佛法中的概念,但也可能利用佛法來助長我慢。如果你發現自己誤解了某段法教,那麼這則法教必能顯示出你什麼地方出了差錯。從某個角度來看,佛法就像是一個無縫的法網。

對於種種的教誨,你的感覺是什麼?

     你必須用心領會佛法,而不是利用它來獲得安全感及慰藉,或是讓你那貶損自我、追求完美的習性延續下去。起初你可能發現自己再利用佛法,就像你利用別的東西一樣,但正因為這是佛法,所以它會讓你發現你再利用它來貶損自己,試圖變成一個完美主義----「喔,我的天哪!我是在利用佛法把這個世界變成愛和光,或是變成一個令人厭惡的嚴酷之地。」
     創巴仁波切告訴我們說,如同所有的法王一樣,他小時候受到的教育是非常嚴格的,如果他的行為不符合作法王的標準就會挨揍,而且必須辛勤地讀書。他說他小時候很難搞,所以經常挨罰,但同時也很自豪,因為他很聰明。他的老師從不讚美他,他們總是責備他,要他更用功一點;不過他很清楚他們對他的聰慧印象深刻。有一次他準備好要去探訪他的上師蔣貢康楚仁波切,他恨不得立刻向上師展示他的聰慧和知識。那天早上天剛剛亮,晨曦透過窗戶照射到蔣貢康楚的臉上,仁波切在他身邊坐下,蔣貢康楚靜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道:「告訴我什麼是六度波羅蜜?」仁波切信心滿滿地把所有的參考資料和不同老師說過的話全都抖了出來。他講完之後,蔣貢康楚又靜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你對這些東西的感覺是什麼?」仁波切有點愣住了,他說:「我對這些東西的感覺有什麼重要?老師們一向教導的就是這些東西,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教的。」蔣貢康楚答道「理智上了解這些東西是很好的,可是你自己的感覺是什麼呢?什麼是你自己的經驗?」仁波切說蔣貢康楚一向都是這麼教導他的。他只想知道仁波切在布施、持戒等等教誨上的經驗是什麼。這便是蔣貢康楚培養他的方式。

不要不假思索就接受別人的觀點

     在能夠教導的佛法上面,創巴仁波切所知的一切是非常清晰明確的,他自己的人生透過這些法教得到了很大的印證,而他一向都希望我們能按照同樣的方式來學習。不過他最關切的卻是我們能否親自發現箇中真諦,而非不假思索地接受別人的觀點。譬如仁波切談到戒律的事,他說這些戒律都很好,你可以記住兩百五十條至三百條戒律以及所有相關的規則,但真正的重點卻是要了解這些戒律的真諦是什麼。譬如第一條戒律世戒殺,你也許很清楚這條戒律是怎麼產生的,也知道殺業為什麼會助長自我的固著性,而戒殺能夠切斷因果循環等等----這些你可能都知道,但真正的問題是,當殺害的慾望生起時,你必須知道你為什麼會有這種動機?那時心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殺將會帶來什麼利益?自制又會帶了什麼結果?在自制時你的感覺是什麼?它教會了你什麼?這便是仁波切受過的訓練,這也是他教導我們的方式。
     能夠教導的佛法和親身體證的佛法都在教你如何生活,如何利用你的人生來覺醒,而不是讓自己沉沉入睡。如果你把餘生都花在認清什麼會讓我們覺醒,什麼會令我們入睡,我想你一定會得到解脫的。

第十六章    守住一艘船

     旅途中我遇過各式各樣的人,以及各式各樣的傳統非傳統,我發現若想深入探索自己,就必須全心致力於某種真理,某種特定的真理體系。你會聽到各種不同的傳法方式,但除非你遇到某個使你相應的特定道路而決定跟隨它,否則你是不可能把自己交出來的。每一個宗教派別、哲學信念或新時代團體,都有自己正在探索的智慧,重點就在於最好能認定其中的一艘船,不論這艘船是什麼,否則你一開始感覺受傷,就會立刻去尋找別的東西。

靈修血拚

     最近有人邀我在一個類似新時代靈修購物中心的工作坊帶課。這個會場裡起碼有七十種不同的活動在展示。這是我初次在這種場合演講,心裡感到一陣撞擊。會場裡面有個像學校告示牌大小的海報,上面寫著:本善、六O六室;羅爾夫按摩,六O九室;星光體出遊,六六六室......等等。我是許多被販售的東西之中的一種。你可能會在停車場或吃午飯時聽見人們說:「你這個禮拜選的是什麼課?」我已經很久沒碰過這種事了,所以感覺十分有趣。我以前也曾經做過這種事;為了制止這份傾向,我必須採納仁波切的建議----他說,靈修上的血拚永遠是在企圖尋找安全感,讓自己變得舒服一點。一旦認定其中的一艘船,不論那艘船室什麼,你都能真的踏上精神勇士之旅。因此,這也是我給你的建議。你們也許已經發現我這一點上採取的是比較折衷的立場,所以就以為你們可以在某個周末去上日舞課程,另一個周末去上一行禪師的課,然後又去參加克里希那穆提的研討會。這種作法基本上是無效的。最好能守住一條途徑,讓它帶領你穿越各種改變。一旦能真的連結箇中的精髓,你就上路了。那時每一件事都會讓你學到一些東西。你將不再沙文主義者,也將會很清楚你的道路對你而言才是最有效的。

突破修道上的唯物

     創巴仁波切結合了藏密白教和紅教的傳承來訓練他的弟子。當初來北美傳法時,他發現他很喜歡這個地方。他發現這裡的學生什麼都不知道。他把他們比喻成一群脫韁野馬,或者一群愛嬉戲的拉布拉多犬。他們的心是完全敞開的,而且充滿著活力。他們大部分都在逃避現實生活,蓄著滿臉的鬍鬚和長髮,裸露著上身,打著赤腳。他很喜歡這些人,因為他們是一片沃土。當初在英國時,他一開始遇到的都是被佛法吸引的學者,這些人無法領會佛法的精髓,因為他們放不下一些既定的學術成見。這就是這一類的人的障礙,不過我很確定仁波切很喜歡這樣的挑戰。北美洲的障礙屬於靈修上的唯物傾向,早期他在這個議題上做了許多開示;在《突破修道上的唯物》這本書的前幾章裡,他非常直接了當地說明了這個現象。可以說長達四、五年的時間哩,仁波切所給予的教誨都是在以各種方式告訴我們說:「停止靈修上的血拚,安下心來,深入於一種真理體系中。」他說這種不斷淺嚐的靈修方式,只是某種物化傾向罷了。你不斷地想找到安全感,想得到慰藉,但如果能認定其中的一艘船,開始真的下功夫,它絕對能幫你度過所有的改變。你將會遇見所有的巨龍,而且不斷地被逐出巢外。你會經歷隆重的成年禮,從其中會產生許多智慧與感受,還有真正的靈性成長及發展。這樣你的人生才沒有虛度。他強調,他的弟子應該停止這種靈修上的淺嘗活動,不再企圖找尋美好的感覺、「駭」的感受或屬靈經驗。他對這些傾向極盡嘲諷之能事,而且粉碎了無數的「迷幻之旅」;你可以想像北美的迷幻之旅有多精采了。我們之中有許多人都有過這類經驗,這是不足為奇的事。我們都記得很清楚----我們根本是實驗室裡的活標本!

第十七章    不方便

     今天我要談一談「不方便」這件事。我們一旦聽到某些真實不須的教誨,對其中的修持方式產生了信賴,而覺得那是值得效法的一種生活方式,就會發現一切都開始變得很不方便。從日常的角度來看,「便利」似乎是件好事;我們不會覺得這是個問題。然而一旦踏上勇士之道----開始徹底過生活而非朝著死亡邁進,對生命與成長產生熱情,或是當探索及好奇變成你的道路時----你就會發現一切都變得極不方便。

一旦踏上道途,便有無家可歸的感覺

     皈依為一名佛教徒之後,你就成了難民。換句話說,從究竟的層面來看,你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不過你還是可能住在很好的環境哩,被家人和愛人簇擁著,或至少被你的貓、狗、馬或風圍繞著。不管如何,一旦踏上道途,就會有一種無家可歸的感覺。另外還有一個意像也可以形容這種狀態,那就是死後的中陰身:你已經離開岸邊駛向大海,可是還沒抵達任何地點。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將前往何方。你在大海裡呆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甚至連來自何處都不太記得了。你遠離家鄉,變成了一介遊民,雖然很想回去,卻找不著路。這便是所謂的中陰身,一種中介狀態。從某個角度來看,我認為我們這次的閉關就像中陰身一樣。雖然我們都坐在這裡,但有些人的心已經在想著何時能離開這裡,而這便是所謂的中陰身----既不在此處,也不在彼處,只是滯留在這個令人不安的空檔裡,一個小時接著一個小時地靜坐下去。你的心不停地來回擺盪,而你所得到的基本只是就是離開家,貼上「妄念」的標籤,安住在那股無家可歸的中介狀態裡。「這種感覺真是舒服,如果能再回到這個狀態該有多好。我能不能回得來呢?」

航向大海的小船

     從前幾天開始,我自己一直處在這種中陰狀態裡。我們仍舊在進行這次的閉關活動,但另一個梯次的活動馬上就要開始了。我發現自己不停地產生某種不安的念頭,心裡擔憂著自己是不是得了感冒,為什麼有一種頭昏腦脹和焦躁不安的感覺。我們人雖然在這裡,心卻不知跑到何處了,整個情況是那麼的不愉悅。若是能呆在家裡就方便多了。這艘航向大海的船可不是什麼豪華郵輪,反倒像是越南難民搭成的那種小船----海盜隨時可能出現,而你又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到達彼岸,或者食物及水是否夠用。雖然情況不是非得變得如此討人厭,但你確實會有一種感覺,「這到底是什麼狀態?真的有點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味道?」如果你能正確地進行止念修持----什麼較正確我也不知道----確實會有一種無家可歸的感覺。譬如吐氣時「你」到底在哪裡?有時你會升起一種非常舒服的感覺,或者不太舒服卻很堅實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把所有的空間都佔滿了,然後你突然從那個夢裡清醒過來,告訴自己說這只是個「妄念」。這時你可能會懷疑自己到底在哪裡?你是誰?今天是什麼日子?至於眼前的季節,到底現在是幾月?是六月嗎?感覺有點像十一月,也許是八月吧!何處、何時、什麼?難民,你已經變成了所謂的難民。

無依無恃的旅途

     創巴仁波切在《我從西藏來》這本書哩,講述了他如何在中共侵略西藏時離開當地的故事。這則故事鮮活地描述了做難民是什麼滋味。這群偉大的西藏人,包括老弱婦孺在內,大約有三百名作又,在嚮導的帶領之下離開了東藏。當他們抵達西藏中部時,連嚮導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走了,因為這些人只熟悉東藏的地理環境。結果是,這群人在沒有任何嚮導的情況下試圖逃往印度。更甚的是,雪深及他們的腋下,因此大喇嘛必須走在前方,全身五體投地撲倒在雪地上,然後站起來再五體投地地撲下去,如此才能闢出一條道路來。有時他們就這樣一路巔沛地爬上山頂,卻發現走錯了路,只好掉頭往回走。他們不僅沒有足夠的糧食,還可能遭到中共的槍擊。到了某個定點,它們甚至必須渡河而行,但身上的衣服全部凍結了。仁波切說他人如果就地坐下的話,身上的袍子很可能會割傷皮膚,因為冰凍的衣服就像刀一樣銳利。那種情況真是不怎麼方便。仁波切說它們走路的時候都會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音,他還開玩笑地說:「我真希望中共不要聽到我們的聲音,他們可能會誤以為這是什麼密碼呢:叮鈴,叮鈴。」他說當時沒有任何人覺得這件事很可笑(他一次又一次地講述當時他是如何拿這件事在開玩笑),但接下來他總是會說:「沒有任何人覺得這件事很可笑。」
     旅程結束時,這群難民發現他們已經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變成了印度的遊民。它們之中有許多人立即患了肺結核,因為剛從寒冷而清朗的高原,轉換到一個乾熱而又漫天灰塵的平地。尼赫魯政府後來對這群藏人十分友善,雖然出道一個很友善的地方,這些西藏難民仍然有一種無家可歸的感覺。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無論是轉世法王、寺廟住持或一般老百姓,每一個人的身分都是平等的。

接納方便以及不方便

     難民,這才是佛教徒的真實身份。如果你衷心想善用此生來達成覺醒而非沉睡下去,你就會變成一介難民,而這是非常不方便的事。創巴仁波切就是那種十分欣賞「不方便」這門功課的人,同時也是個全心全意在生活的人。他根本不管事情方便或不方便,他的一生就是一場全心全力的旅程。一旦了解人生的木的乃是大部往前行,不斷地利用人生來覺醒而非沉沉入睡,自然會全心全力地接納方便的情境與不方便的情境。
     仁波切非常強調「不方便」這門功課,譬如每回演講他都會讓聽眾等候。我不認為這是他刻意安排的,他只是做他自己而已。有一次灌頂法會他讓聽眾等了三天。他經常這樣出人意料之外地最後終於完成了某件事。面臨這種情況,你會以為事情永遠不會發生放棄等待。當年他決定把每個人遷往新斯科夏時,還取笑過那些偏愛舒適生活的人,他說:「你一定不會想搬到那裡去的,因為你會離開你那舒適的家,或是你那份好差事。在新斯科夏要找份工作可能不太容易。」有時候我認為他要我們搬到新斯科夏,就是因為這裡實在太不方便了。舒適導向的態度會抹煞士氣----這便是他要帶給我們的信息。追求舒適,把它當成是存在的理由,會阻礙你的躍進,使你無法嘗試新穎或不同凡響的事物,譬如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進入一個陌生的國度。

不方便的情境能讓人保持清醒

     仁波切的長子宇色‧穆克波(Sawang Osel Mukpo)告訴我說,仁波切喜歡把屋子裡的家具擺設的不太順手,連拿一個杯子都不太方便。他不但不把桌子安置得近一點,反而讓你不容易搆到他。仁波切曾經說過好幾次,把衣服穿得緊一點是很好的事。他喜歡在衣服裡面紮上日本和服的寬布帶,而且紮得很緊,只要一彎腰駝背就會覺得不舒服----他喜歡讓自己保持抬頭挺胸的姿勢。他也設計過一些制服。我記得他曾經設計一件參加某次慶典的服裝;那是由會札肉的羊毛製成的高領長袍,當時室外的溫度高達華氏九十度,而且濕度很高。他認為這種不方便的情境會讓人保持覺醒,變得精神抖擻,並能防止你落回到安逸而毫無縫隙的自我活動裡。
     前幾天當我不太舒服時,那種情境就像有錐子在戳你一樣,「我到底該怎麼辦,藏起來嗎?耶!就藏起來吧,誰在乎呢?」接著我就發現有人開始感到不安了,因為我竟然會對著他們謾罵。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麼事,問題完全出在我的焦躁不安。你發現你的感覺真的會影響別人,但你又不想裝出沒事的樣子。不方便這件事就像公案依樣留待你自己去參究,如果你真的全心全意地生活,就會繼續參究這個公案。發現自己焦躁不安或頭疼是很不舒服的事。生病、失去昔日的光彩、變成一個平庸的俗人,是很不舒服的事。不再被人讚嘆是很不舒服的事,被別人發現自己的缺點也是很不舒服的事,連在持缽用齋時腳上黏到一根牙線,都是不怎麼舒服的事。發現自己有點丟臉或達不到某種標準,全都是令人不悅的事。

找到自己熱愛的途徑,然後無懈可擊地上路

     我記得初次領受這樣的教誨是在「法界中心」哩,這是仁波切創立的禪修中心之一。其中有位資深學員為我們做了一回演講,他一開始就說道:「如果妳們對這些教誨感興趣,就必須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你永遠無法達到這些教誨的標準。」這句話令我十分震撼。他很清楚地說明:「你永遠無法將每一個散落的細小環節統合起來。」
     人生是如此的不方便,我簡直無形容主持這個修道院有多麼不便。你剛剛把廚房整理好,圖書室的管理員卻吵著要離開。你剛剛把圖書整理好,管家卻離開了。你剛剛找到一個好管家、好的廚房用具以及好的圖書館裡員,突然寺廟裡空空如也,竟然沒有一個比丘或比丘尼。或者當一切都很順利時,卻停了一個星期的水,而且沒有電,食物也腐爛了。一切都是那麼的不方便。
     全心全意地生活乃是一份天賦的才華,但沒有任何人可以將它送給你。你必須找到一條真誠的道理,然後無懈可擊地上路。這麼做會讓你一在地遭遇到自己的緊張不安、頭疼以及徹底的失敗。但若是能全心全意地修持,全心全意地追隨自己的道路,那麼不方便就不會變成一種障礙;它只是生命的一種質地,一種能量罷了。不僅如此,有時當你覺得一切都十分美好,正值神采飛揚之際,心裡可能會想著:「這就對了,這才是我要走的一條路。」話還沒說完,你突然栽了一個大觔斗,每個人都在看著你,於是你對自己說:「這不是你所熱愛的道路嗎?為什麼像沾了一臉泥似的。」正因為你全心全意地致力於精神勇士之道,所以它才會戳你、刺你。那就像是你不知道該怎麼辦時,還有人在耳邊嘲笑你甚麼都不懂,不過你會因為這種情況而變得謙卑。它確實能拓寬你的心量。

第十八章    四則提醒

     傳統佛法裡的四則提醒,為我們說明了必須隨時回到當下這一刻的理由。第一則提醒告訴我們人身難得;第二則延伸出了無常的真相;第三則道出了輪迴的法則;第四則說明了在輪迴中徘徊是徒勞無益的事。今天我要談一談這四則覺醒自己的方式,也要談一談為什麼要修遲,為什麼回到家之後仍然要保持每天靜坐的習慣,就像你在這裡閉關一個月所建立起的面對自己的方式。人為什麼要覺醒?為什麼利用餘生來播下覺醒的種子?為什麼要讓心靈躍進,讓自己變成一個新量更大的精神勇士?為什麼?生活之中已經有這麼多經濟上的擔憂、婚姻問題、交友問題、溝通問題,什麼事情都有問題,因此為什麼還要花時間去靜坐?為什麼要仰望天寄尋找那個空檔,或是散漫中的空性?我們時常會問自己這些最根本的問題。
    今天要談得這四則提醒都跟這些問題有關。不論你是住在甘波修道院、溫哥華、芝加哥、紐約、加爾各答的黑洞,艾佛勒斯山或海底,都可以反思它們。不論你是屬於鬼道、人道、地獄道或天道,都可以反思這四則提醒。

和其他受苦的人相比,你已經夠幸運了

第一則提醒就是人身難得。坐在這裡的我們都擁有傳統所謂的轉世為人的好福報。你只要拿起一本《時代》雜誌,然後拿自己和其中任何一頁裡的人相比,就能認清這個道理。雖然你也有自己的煩惱、心理上的不愉快、一種被困住的感覺等等,但是跟那些被坦克車輾過、被砲彈炸死、因飢餓而死、被關在監獄哩,或是不斷透過酒精藥物殘害自己的人相比,你已經夠幸運了。
     前幾天我讀到一篇報導,一名十九歲的女孩不但染有毒癮,還懷了九個月的身孕,她每天的生活除了打嗎啡之外,就是去外面賣淫,這樣她才有足夠的錢再去注射嗎啡。她未來將生下一個對毒品上癮的嬰兒,這就是她的人生;她會做這類的事一直到死為止。反過來看,活在徹底奢華的享受中也不是甚麼有益的事,因為你根本沒機會發展出對人類痛苦的理解,也不可能擁有一顆全然開放的心;你會像伊美黛‧馬可仕那樣,一個人擁有兩三百雙鞋子,住在一個有游泳池的豪宅哩,然後就心滿意足了。

我們已經擁有了一切

     真正的關鍵就在於去發現我們已經擁有了一切。我們既沒有無法逃脫的極端痛苦,也沒有會誘使我們進入無名的極致享受,因此當我們開始感覺沮喪時,就該回過頭來觀照一下。也許碰到這種時刻,就應該把報紙攤開來,看看裡面有多少恐怖的事正在發生。
     我們永遠不知道有什麼是會發生在我們身上。假設我們是活在一九三六年間的人,我們也許居住在法國、德國或荷蘭,每天過著例行生活,早上起來去工作,一天吃兩三餐飯,沒想到某一天蓋世太保竟然把我們帶走了。或者我們居住在龐貝城,有一天火山突然爆發,我們全都被埋在熔岩底下。任何事都可能發生,這是一個非常不確定的年代,甚麼都無法逆料,即使在個人層面上,我們也可能發現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或者深愛的某個人罹患了惡疾。

人生隨都可能顛倒過來

     換句話說,人生隨時有可能顛倒過來。因此,我們目前的生活是多麼美好而珍貴,我們擁有健康才智,受過高等教育,有足夠的經濟基礎等等。可是在這次的閉關中,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過抑鬱的感覺,每個人的胃裡一定都有過這種怪怪的感覺。創巴仁波切曾經教過我們一件事,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真的做到了這一點----雖然整合自己絕非易事,但千萬不要因為一點憂鬱的感覺,就忘了人身難得這個道理。憂鬱如同氣候變化依樣,來了又走了。各種不同的感覺、情緒和思想總是來了又走了,因此這並不足以讓我們有理由忘卻人身難得這回事。
     開始認清生命的可貴,這份禮物就會變成你強而有利的工具。這種感覺有點像感恩。如果你對自己的生命感恩,那麼即使納粹用卡車把你攎走,你也不會喪失這種感覺。有一句大乘佛法的標語是這麼說的:「對眾生感恩。」不論你面臨的情況有多糟,只要能對自己的生命和人身難得這件事感恩,就可以帶著這份感覺進入任何一個次元。我指的是在眼前這個當下感恩是比較容易做到的事,若是進入地獄到才開始感恩,你可能會發現難度比現在要高上好幾倍。你目前的情況已經是最好最容易的。記住這一點是很重要的事。不妨把本善、根本喜樂和感恩之類的教誨牢記在心頭。

發現自己生命的可貴,也能助益他人

    金剛乘非常強調虔誠的態度,因為這種態度之中有很深的感恩之情,並且包含了許多洞見。對生命虔誠就是憶起那些勞苦的、患有精神官能症的、痛苦不堪的人。他們都有同樣的憂鬱、同樣的牙痛、同樣艱難的關係、同樣都得付帳,但同樣都不放棄生命。因此他們從不放棄,所以為我們帶來了很深的啟示,你可以說他們都是我們的英雄和英雌。閱讀它們的故事(譬如《密勒日巴大師全集》),我們不會覺得有威脅感,我們會完全認同他們。我們回在每一段情節裡看到自己;我們會發現自己也可以繼續走下去而永不放棄。這個傳承裡的過來人以他們無盡的努力為我們鋪出了一條路,讓我們感覺事情並沒有那麼困難,因此我們才對他們懷著虔誠之心。有時你會遇到某個能充分示現出這些特質的老師,有時你又會遇到令你感覺虔誠的上師。這些男人和女人把感恩、無懼、喜悅和洞見傳遞下來。他們和我們完全一樣,只是我們有時會喪失士氣。因為有這些先例,所以我們對這些人懷著巨大的感恩和虔誠之心。若是能發現自己的生命有多麼可貴,將會為別人帶來很深的啟示。
     有位七O年代結交的朋友一直告訴我說:「不論你做甚麼,都不要企圖讓當下的那份感覺消失。」他繼續說道:「如果你能從受挫、恐懼、不知所措、自卑、憎惡之中學到一些東西----任何一種能處理這些感覺的方法----就請記住它,因為這會為其他人帶來很大的啟示。」這真是一個很好的建議,自此之後每當我感覺憂鬱時,心裡都會想著:「等一等,也許我該想個辦法激勵自己一下。一定有許多人都有同樣的痛苦,如果我能想出辦法來,他們就可以照著去做。」於是我有了一種與眾人息息相關的感覺。「連我這樣的俗人都能坐得到,別人也一定能做到。」這是我以前時常說的話。像我這麼悲慘的一個人----一個完全陷入憤怒、憂鬱和背叛之中的人----都能做到的話,那麼其他的人也都能做得到,因此我一定要試試看。

無常是最真實不虛的

     第二則提醒乃是生命的無常性。人生苦短,即使能活到一百歲仍然非常短暫,而且壽命有多嘗試無法逆料的。以我個人來說,最多還能活三十年吧,也許三十五年,或者只有二十年可活了。甚至只剩下了一天。想到自己時日不多,會讓我變得比較清醒,我會很想善用我的餘生。如果你發現自己沒有多少年可活,而你決定把每一天都當成是最後一天,那麼這份無場的感覺就會強化你的珍惜於感恩。佛法一向主張人從一出生便開始步入死亡。我記得在博爾德時,每一年哈利‧克里希那(Hare Krishna)的信徒,都會展示與真人同樣大小的假人模型,從新生兒開始模擬人生的每一個階段。你禁不住會認同那些比較強壯的成人模型----生命的鼎盛時期,接著你看到的就是越來越衰老、越來越走下坡的階段,最後只剩下了一付枯骨。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有幸走完這整個過程,即使能走完,無常仍然是真實不虛的。

沒有問題意識,解答就不會出現

     當你感到沮喪時,可能會對自己說:「幹嘛要靜坐?幹嘛要為自己和別人去發現沮喪是怎麼回事?它為什麼會把我往下拖?為什麼昨天的天空是藍的,今天所有的東西都變得如此灰暗?為什麼昨天每個人都對著我微笑,今天卻對我皺眉頭?為什麼昨天我做甚麼都很順,今天卻覺得甚麼都不對勁?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即使你獨自在閉關,也還是會鬱鬱寡歡。這件事誰也不能怪;你就是會產生這種感覺。你不斷地問自己這是怎麼一回事?這倒底是甚麼?我很想知道。我要如何才能提振自己?如何才能脫離這種朽敗的狀態。
     我們如何能終止這種慣性模式?佛法告訴我們說:「這就是我們要練習靜坐的原因。正念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而設計的。仔細看著自己,注意心中的每一個細節。」記住無償會促使你回顧以往聽過的佛法,看看它如何教導你面對生命、喚醒自己、提振自己的士氣、處理自己的情緒。雖然你讀了又讀,但還是找不到解答。可是公車裡的某個人卻突然讓你有所領悟,或者看電影時突然有所發現,甚至連看電視廣告都可能有所體認。如果你心中真的在思索這個問題,就可能在任何一個地方找到答案。但如果你根本沒有問題意識,那麼解答自然不會出現。

無常觀能讓你學會振奮自己

     無常意味著生命的本質是剎那即逝的。有人在正念練習上已經達到化境,他們可以觀到每一瞬間的心念活動----變化、變化、變化。他們也能感覺身體不斷地在變、變、變,這真是很驚人的事。心臟不停地壓縮及輸送血液,胃腸消化食物等等,都是非常驚人的事。它們不但驚人,而且極為無常。你每一次開車上路都可能是生命的終點。如果你很神經質,無常甚至可能把你逼瘋,因為你會害怕走出你的房子或無法掌控你的命運。你會發現人生是這麼危險,不過發現它危險反倒是一件好事,因為你對無常會有更真實的體認。認清自己終將死亡也是好事,因為死亡一直都在你的肩頭。
     許多宗教都強調要對死亡進行深思,好讓這份洞見穿透你的頭殼,使你了解生命不是永遠持續下去的。也許下一個剎那它就結束了!老師們時常會說:每一個呼出的氣息就是結尾;它會提供一個令你徹底死亡的機會。鈴木禪師以前經常指示我們:「靜靜地坐著,不要期待什麼,只要一遍一遍地死去就對了。」這句話一旦變成心中的一份提醒而甘願一在地死去,就會對感恩及人身難得有更深的體認。無常觀能夠讓你學會如何振奮自己,有人曾經說過:「修行要像頭髮著火一般。」被無常嚇到是一件好事,因為恐懼會讓你開始探索依些問題。如果它無法把你的心情拖垮,你就會開始質疑:「這恐懼到底是什麼?它是從哪裡來的?我在怕什麼?」也許你怕的就是你尚未學會的那個最令人振奮的東西。無常真是一則偉大的提示。

改變你的慣性模式

     第三則提醒是每一個行為都會造成業果。業力法則是講也講不完的,不過基本上,它確實能喚醒我們對生活方式的重視,更重要的是我們的心念活動。每一回當你覺知道自己的念頭時,就要放下它們,回到當下這一刻的清明之中,這樣就是在無異是裡播下了覺醒的種子。一段時日之後,你的心會越來越清明、越來越開放,如此就是在朝著開放而非沉睡發展了。雖然你仍舊會陷入妄念之中,不過你已經能夠抽離出來,看到自己如何在運思,如何心甘情願地回到當下這一刻。每一回當你甘願去做這件事的時候,就是在為自己的未來播下種子,讓這份與生俱來的本質展露出來,放下自己的慣性模式,做出一些清明的事來。基本上,這就是學會放下念頭,返回當下這一刻。
     我們時常誦念的偈語中有一段話是這麼說的:「不論心中生起的是什麼,其本質都是清明的開悟精隨。請庇佑我,讓我的修持能了脫一切概念。」清明在這裡指的是願意從無精打采的狀態中振作起來。如果你只想成天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腦袋,那麼你就必須起床,沖個澡,用上好的肥皂洗滌身體,出門去買些薰香的東西,把衣服燙整齊,把鞋子刷亮。你可以嘗試任何一種方式來振奮自己。這意味著願意嘗試任何一種方法來對治那股想要放棄一切、想把一切往床底塞、想潛入黑暗中的欲望。當這類的感覺出現時,你會覺得世界就像是一面鏡子,完全反映出你內在的心態,猶如串通好似的。黑暗幾乎無所不在,人們全都看你不順眼,敵人從四面八方向你逼近。在這種情況之下,試圖振奮自己的確不太容易,幾乎有一種虛假而不對勁的感覺,但這則提醒主要是在幫助你改變你的慣性模式,而你只能靠自己才能做得到。

業力法則是一種提醒

     我並不是在告訴你要怎麼去做,我只是希望你能看到,每當你覺得沮喪、恐懼或不安時,都會產生同樣的慣性反應。你的反應永遠是相同的,你總是按照舊有的方式封閉住自己。根據業力法則來看,每一個行為都會造成一種結果。如果你成天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腦袋,總是暴飲暴食,喝得爛醉,抽大麻,那麼你的抑鬱一定會加深。你會覺得更挫敗;原先你以為這些慣性模式會讓你變得舒服一點,但年齡越長,你越清楚這些東西只會讓你更扭曲。業力法則提醒我們說:「明天、下週、明年、五年或十年後,你想要什麼樣的感覺?」如何運用你的人生就取決於你自己了。這並不意味你必須成為振奮自己的高手,或者你的慣性傾向永遠無法勝過你,而是你必須提醒自己。有時你可能會說:「我才不在乎呢!」但如果你連著四天都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身上的衣服都發臭了,襪子也不脫掉,旁邊堆滿了空酒瓶----不管劇情是什麼----你都該說:「也許我該出去買件新襯衫,洗個澡,看看海,到山上走走,做幾道好菜給自己吃,或者做某件事來振奮自己一下。」即使我們覺得內心堅硬而冰冷,還是可以出去買塊上好的牛排,或做些其他的事來振奮自己。要是我的話,我可能會去買最好的水蜜桃來吃。

與快要被淹死的感覺共處

     業力法則指的是怎樣播種,就怎樣收成;記住這一點是極為有益的事。因此,當你發現自己已經無數次陷入黑暗之境,就該思索一下:「也許我該去找一個金色的鏟子,幫我從這個洞裡爬出來。」我很清楚記得第一次跟我的老師創巴仁波切面談的情形,當時我並不太想告訴他我真正的問題是什麼。我把整個面談的時間都花在閒聊上,每隔一會兒他就問道:「你的禪修進展如何?」我的回答總是:「很好。」接著我們又繼續聊下去。面談結束之後我才衝口而出:「這段時間我難過極了,我心中充滿著憤怒......。」仁波切送我到門口時說道:「那種感覺就像有一波巨浪掃過來,整個把你擊倒了。你發現自己躺在海底,全身埋在沙子裡。雖然你的鼻子、嘴巴、眼睛和耳朵裡全是沙,你還是站起身來開始行走。接著另一波巨浪又把你擊倒了。大浪一波又一波地來,但每一次你被擊倒,都能站起身來繼續行走。一陣子之後,你會發現浪變得越來越小了。」
     這便是業力運作的方式。如果你繼續躺在那裡,就會被淹死,可是你連死亡的特權都沒有。你就是要跟這種快要被淹死的感覺共處,因此不要因遭受挫折而認為:「我已經下床,沖了澡,為什麼還是不能像華德‧狄斯奈電影裡的人物那樣?我以為很快能變成白雪公主。王子吻了我,於是我就醒了過來,從此過著快了的生活。為什麼我不能從此過著快樂的日子?」大浪還是不斷地掃過來把你擊倒,但是你必須站起來,懷著一種振奮自己的心情,不斷地站起身來。如同仁波切所說的:「一陣子過後,你就會發現浪變得越來越小了。」這便是生命真正在發生的事,這也是業力運作的方式。因此讓這則簡短而珍貴的教誨提醒你,並且學習善用它。

人們感興趣的是沉睡而非覺醒

     現在我要講一個創巴仁波切去看他的老師蔣貢康楚的故事。仁波切說,有一天早晨他去看蔣貢康楚,老師手裡拿著一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銀器。這個銀器有一個很長的柄,上面還分了岔。蔣貢康楚說這個是從英國寄來的禮物。仁波切湊過去,和老師一起看著這個東西,蔣貢康楚說:「這是用來吃東西的。」當侍從端上食物時,他就用那個芬了四個岔的東西叉進食物裡,然後放進嘴裡。接著他說道:「他們那邊的人都是這樣吃東西的,他們把它叉進食物理,再把食物放進嘴裡。」仁波切端詳這個東西,覺得它做得很精巧,後來蔣貢康楚又對他說:「有一天你會遇見做這類東西的人,而且你會跟他們一起工作。事情不會太容易,因為它們真正感興趣的是沉睡而非覺醒。」這便是他對我們的評語。因此當你發現這的確是你的真相時,就要提醒自己,若想體驗感恩、人身難得、生命是短暫而珍貴的,就必須靠自己去努力,否則你可能會變得越來越尖酸、無情、充滿著怨恨,越來越覺得遭受到欺騙。業力法則的結果是什麼,端看你如何去領悟它了。

我們把自己關在維他命膠囊裡

     最後的第四則提醒是:繼續在輪迴中打轉乃是徒勞無益的事。某人曾經說過,她覺得它就像是個一不停在原地打轉的唱片。她被卡在一個軌道哩,每轉一次,軌道就加深一點。我也曾經聽人們說過,當他們聽自己說話時,感覺上就像一個不斷在重複播放的錄音帶一樣。他們雖然覺得很噁心,但不知怎地,同樣的話就是會重複地說出來,因為那裏面有一種可笑的認同感,能夠為他們帶來一種既安全又痛苦的感覺。這便是輪迴。
     輪迴的本質就是趨樂避苦、追求安全感、逃避無依無侍的狀態、尋找慰藉,躲開不舒服的覺受。這樣的傾向會讓我們停留在不快樂的狀態哩,並且會卡在渺小而受限的觀點中。我們就是如此這般地把自己封鎖在一個繭中。外面有各式各樣的星球、銀河和浩瀚的空間,而你卻卡在這個繭中,也可以說是卡在像維他命膠囊的東西裡。年復一年,你總是決定繼續停留在這個膠囊哩,你寧願做個維他命丸,也不願意跨出去面對那浩瀚的虛空所帶來的痛苦。
     這個膠囊裡的生活是很安全舒適的,它是可以逆料的,也是方便的、可以信賴的。我們知道每回走進家門時,所有的家具都會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裡,這就是我們喜愛的生活方式。我們需要的家電用品以及我們喜愛的衣物都會擺在那裡。如果那些空檔讓我們不安,我們就立刻把它填滿。我們的心永遠在找安全地帶,我們認為生活就是要躲在安全地帶裡。死亡卻意味著失去這些東西,而這些就是我們恐懼和焦慮的一種狀態。我們可以把死亡看成是令人窘迫的狀態----覺得自己很笨拙,充滿著挫敗感。徹底困惑、無明,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也可以用來描述我們所懼怕的死亡。我們很想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我們的心總是在尋找安全地帶,然而這些安全地帶卻總是不斷地在瓦解,但我們會再動匍匐前進。我們浪費了所有的精力以及我們的人生,總是企圖重建這些不斷在瓦解的安全地帶。這便是輪迴。

被拋出巢外,向上飛躍

     輪迴的反面就是當我們四周的城牆倒塌了,繭徹底消失了,而我們竟然能完全開放地面對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既不退縮,也不回到自我中心裡。這便是精神勇士之道。只有這樣的道路才能激勵我們:被拋出巢外,向上飛躍,通過成年禮,長大成人,踏進不確定和未知的狀況裡。從這個觀點來看,死亡正是安全感、慰藉、繭以及維他命膠囊。輪迴則是偏愛死亡,厭惡生命力。第四則提醒就是要我們記住這一點。有時你發現自己又陷入老舊的焦慮模式哩,因為你的世界已經瓦解,而你完全不符合自己所設定的形象,周遭的每一個人都令你厭煩透頂,沒有一個人能滿足你的需求,每個人都在進行破壞。你覺得自己簡直糟透了,什麼人你都不喜歡,生活裡充滿著不幸、困惑和衝突,這時你就必須記住你正在經驗情緒上的劇變,因為你的舒適感已經或多或少被消除掉了。雖然如此,基本上你還是比較偏愛生命力和勇士精神,而非死亡。
     但願這四則提醒----人身難得、無常、業力法則、偏好死亡是徒勞無益的事----能夠在我們的餘生裡為你我帶來助益,幫助我們覺醒。祝你們回家旅途順利,永遠記得----絕不放棄!

附錄

延伸閱讀

  • 《不得不說的禪》(2005),片桐大忍,向樹林
  • 《生命之書----365日的靜心冥想》(2005),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心靈工坊
  • 《鑽石途徑III--探索真相的火焰》(2005),阿瑪斯(A. H. Almaas),心靈工坊
  • 《禪者的初心》(2005),鈴木俊隆(Shunryu Suzuki),橡樹林
  • 《鑽石途徑II--存在與自由》(2004),阿瑪斯(A. H. Almaas),心靈工坊
  • 《鑽石途徑I--現代心理學與靈修的整合》(2004),阿瑪斯(A. H. Almaas),心靈工坊
  • 《蜜勒日巴大師全集》(2004),張澄基譯,慧炬
  • 《耶說也說禪》(2004),梁兆康,心靈工坊
  • 《大圓滿》(2003),達賴喇嘛,心靈工坊
  • 《與無常共處》(2003),佩瑪‧丘卓(Pema Chodron),台北:心靈工坊
  • 《點亮自性之光--克里希那穆提談真實冥想》(2003),克里希那穆提,人本自然
  • 《轉逆境為喜悅----與恐懼共處的智慧》(2002),佩瑪‧丘卓(Pema Chodron),台北:心靈工坊
  • 《當生命陷落時----與逆境共處的智慧》(2001),佩瑪‧丘卓(Pema Chodron),台北:心靈工坊
  • 《無盡的療育----身心覺察的禪定練習》(2001),東杜仁波切(Tulku Thondup),心靈工坊
  • 《狂喜之後》(2001),傑克‧康菲爾得(Jack Kornfield),橡樹林
  • 《人的形貌--身體與性格探索》(2000),蘇珊‧贊諾絲(Susan Zannos),方智
  • 《來自真實世界的聲音》(2000),葛吉夫(Gurdjieff),方智
  • 《與奇人相遇--第四道大師格及夫的靈修之路》(2000),葛吉夫(Gurdjieff),方智
  • 《探索奇蹟--認識第四道大師葛吉夫》(1999),鄔斯賓斯基(Ouspensky),方智
  • 《恩寵與勇氣》(1998),肯恩‧威爾伯(Ken Welber),張老師文化
  • 《西藏生死書》(1998),索甲仁波切(Sogyal Rinpoche),張老師文化
  • 《自由的迷思》(1998),創巴仁波切,眾生
  • 《我從西藏來》(1997),創巴仁波切,眾生
  • 《突破修道上的唯物》(1997),創巴仁波切,眾生
  • 《當下自在》(1995),一行禪師,允晨文化
  • 《動中修行》(1995),創巴仁波切,眾生
  • 《般若之旅》(1995),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方智